音乐会

音乐厅并不大。

全场灯光暗下的瞬间，陈思思轻轻靠向椅背，视线稳稳落定在舞台中央那架漆黑钢琴上。

高泰明坐在她身侧。外套随意搭在膝头，手里捏着一张节目单，始终没有翻开。

开场第一曲，她从未听过。

台上的演奏者是个年轻女人，一袭黑裙端坐琴前，指尖落键时，身形微微前倾。陈思思静静望着，一动不动。琴声流淌过半，思绪忽然晃回自己第一次登台的模样。

那年她穿一身母亲挑的白裙子，头发扎得极紧，头皮绷得发疼。聚光灯落在身上，台下人山人海，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永远坐着她的母亲。

一曲终了，她掌心总是沁满冷汗。

往后登台的次数越来越多，紧张感慢慢褪去。可每一次演奏结束，她依旧会下意识望向台下第一排正中。

有时那人在，有时不在。

后来她出国深造，独自站在异国的舞台上，灯火璀璨，座无虚席，台下却再也没有那个需要她回头确认的身影。

她早已不知自己是从何时戒掉这个习惯的。

直到此刻，看着台上专注演奏的人，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依旧会下意识揣测——曲终落幕时，台下究竟会为谁而坐。

身侧座位轻微一动。

高泰明将空白捏着的节目单折好，收进口袋。他侧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触碰。只是抬眼扫了一眼舞台，像是确认乐曲临近尾声，便收回目光，安静静坐。

中场休息。

陈思思起身走向大厅接水，高泰明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着两步安静的距离。

她端着水杯折返时，他正立在走廊窗边看着手机。

陈思思走到他身侧站定。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音乐厅？”

高泰明收起手机，目光望向窗外夜色。

“订票时看过场地照片。你说要中间排，这里的正中座位，刚好正对钢琴。”

陈思思握着水杯，没有接话。窗外街灯次第亮起，夜色静谧，行人寥寥。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沉默许久，轻声开口。

“我以前每次登台，结束都会往台下看。”

高泰明转头看向她。

“看我妈妈在不在。”她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后来她不在了，我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张望谁。”

高泰明依旧没有接话，陪着她一同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他缓缓开口。

“以后你如果再上台，我坐中间排。”

陈思思握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转头，只盯着杯中晃动的水纹，低声回应。

“我很久没有登台了。”

“我知道。”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登了。”

“那就不上。”他语气平淡，笃定又温柔，“但你若是想上，萝萝……还有我，都会坐在台下。”

说到自己时，他微微停顿一瞬。

陈思思沉默无言。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演奏大厅。高泰明紧随其后，依旧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分寸恰好。

下半场最后一曲，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

熟悉的旋律响起的瞬间，陈思思瞬间认出。

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刚出国的那几年，这是她循环最多的曲子。

彼时租住的公寓隔音极差，隔壁住户同样学琴，日夜琴声不断。她唯独靠着随身带来的耳机，每晚睡前循环这一曲，安稳度日。

身侧的男人，她的丈夫，低头看着节目单。

他没有追问曲名，没有问她是否会弹，只是安静听着。片刻侧眸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她心绪安稳，又转回头去。

终曲落下，余音散尽。

大厅灯光骤然亮起。高泰明起身，外套搭在臂弯，安静站在一旁等她。

陈思思静坐两秒，才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