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萝萝忽然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兴趣。

那天下午她趴在地垫上画画，陈思思在旁边看书。萝萝画完一朵花，举起来给陈思思看。

“妈妈，这是兰花。”

“画得真好。”

萝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起头：“妈妈。”

“嗯。”

“为什么萝萝叫萝萝？”

陈思思放下书：“因为你是从兰花里长出来的。萝萝，就是兰花的‘萝’。”

萝萝想了想：“那爸爸为什么不叫‘兰兰’？”

陈思思愣了一下：“因为……爸爸不是从兰花里长出来的。”

“那爸爸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陈思思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想了想，说：“这个问题，你可以问爸爸。”

萝萝点点头，继续低头画画。晚上高泰明回来，萝萝跑过去，仰着脸问他：“爸爸，你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高泰明换鞋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妈妈说萝萝是从兰花里长出来的。那爸爸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高泰明看了一眼陈思思。陈思思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很无辜，像是在说“是她自己问的”。

他蹲下来，看着萝萝：“爸爸不是长出来的。”

“那你是怎么来的？”

“就是……生出来的。”

“谁生的？”

高泰明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陈思思，陈思思没有帮他的意思，静静靠在门框上，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等他会怎么回答。

“……你的奶奶。”

“奶奶是谁？”

高泰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下次见到她，我告诉你。”照片也算见到了吧。

萝萝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跑回地垫上继续画画。高泰明站起来，看了一眼陈思思。她还在笑，但笑得很淡，像是她也没想到萝萝会问出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萝萝睡了之后，高泰明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陈思思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他桌上。

“你还没回答她。”

高泰明没有抬头。“回答什么？”

“奶奶是谁。”

高泰明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停了一下，“我都没见过她几次。”

陈思思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可以跟她说，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高泰明看着她。“你信吗？”

“不信。”陈思思说，“但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她会自己懂的。”

高泰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

“高泰明。”

“嗯。”

“你小时候……”陈思思顿了一下，“有人跟你说过这些吗？”

高泰明缄默着，半个字也没吐。

半晌，他缓缓摇了摇头。这摇头不是否认，只是满心纷乱，已经不想再多说半个字。

陈思思见状，默然站起身，径直走向房门：“下次她再问，你就告诉她，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她曾经很爱爸爸。”

高泰明坐在书桌前没有动，门也没有关。

第二天早上，萝萝刚醒就爬到高泰明腿上坐好。

“爸爸，你昨天说下次见到奶奶就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下次？”

高泰明看着她，把她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萝萝安静了一会儿，小声抬眼问：“那奶奶会想爸爸吗？”

高泰明垂眸望着她，喉间滞了滞，一时答不出话。

萝萝见他沉默，便自己直起小小的身子，费力抬起小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软声呢喃：“萝萝会想爸爸，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萝萝天天都想。”

高泰明心头一软，连忙伸手将她稳稳拢进怀中，安静抱了许久。等缓缓松开怀里小小的人，他嗓音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奶奶也会想。”

萝萝似是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头，立刻从他腿上滑爬下去，赤着小脚哒哒跑去找陈思思。

高泰明独自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怔怔望着自己方才抱过女儿的手掌，心底闷着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陈思思刚从厨房出来，路过他身侧时脚步顿了半秒，视线刻意避开他，淡淡丢下一句。

“今天温好的牛奶，在桌上。”说完便转身要回厨房。

高泰明闻声转头望向餐桌，玻璃杯盛着温热的牛奶，杯侧静静摆着一颗鲜红饱满的草莓。他伸手拿起那颗草莓，缓缓送进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甜味落进心底，却掺着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温柔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