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萝自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审美。
这件事,陈思思在萝萝降生的第二周便真切察觉到了。那日她精心备好一条鹅黄色连衣裙,搭配白色打底裤与干净的小白鞋。萝萝望着床上成套的衣物,轻轻摇了摇头。
“不穿。”
陈思思微微一怔。四年时光里,从未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对她说不。
“这件不好看吗?”
“好看。”萝萝奶声奶气地回答,“但是萝萝不想穿。”
她说完便扒着衣柜翻找许久,费力拽出一条碎花长裙。裙身底色是深邃的藏蓝,铺满硕大鲜活的向日葵。
陈思思刚想开口提点这身裙子和打底裤并不相配,萝萝又翻出一条粉白相间的条纹裤袜。
陈思思想劝阻这两套搭配冲撞,话语还未出口,萝萝已经将裤袜胡乱套在了头顶。
陈思思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无奈。
半晌,萝萝总算折腾着穿戴妥当。
藏蓝向日葵碎花裙配粉条纹裤袜,左脚踩着红色小皮鞋,右脚却是蓝色。一头软发乱糟糟炸在头顶,她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萝萝好看吗?”
陈思思望向镜中的小人。小家伙正对着镜面咧嘴笑,弯起一双剔透眼眸,门牙缺了一小块,模样像只误入繁花庭院的小花猫。
“好看。”陈思思轻声应道。
这话并非客套敷衍,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不是规规矩矩、精致标准的好看,是蓬勃鲜活、带着孩童独有的生命力的好看。
高泰明从书房走出,步入客厅,一眼便看见站在镜子前转圈的萝萝。他自上而下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两只颜色截然不同的小皮鞋上。
“她穿成这样出门?”
“都是她自己挑选的。”陈思思回道。
高泰明再度看向萝萝,小姑娘踮着脚尖不停旋转,裙摆飞扬,底下粉白条纹的裤袜一览无余。
“挺好看的。”他淡淡开口。
陈思思转头望向他。
高泰明并未看向她,正垂手整理袖扣。一身深灰色正装衬得身形挺拔规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和萝萝满头炸开的乱发形成鲜明反差。
陈思思绪起多年前的旧事。那时的高泰明染着张扬发色,耳上戴着耳钉,常年裹着铆钉皮衣,是精英小学里最偏离好学生模样的少年。
老师屡次找他谈话,他只淡淡一句“我觉得好看”。语气,竟和方才萝萝分毫不差。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高泰明抬眼看来:“笑什么?”
“没什么。”陈思思低下头,伸手拢住萝萝散乱的软发,细细扎了两个小小的揪揪,“你该去公司了。”
高泰明移步玄关换鞋,萝萝立刻小跑上前,仰着小脸望向他。
“爸爸,萝萝好看吗?”
高泰明屈膝蹲下,细细打量她的碎花裙,又看了看那双红蓝皮鞋。
“好看。”话音落下,他抬手脱下萝萝右脚的蓝色皮鞋,换了一只红色的上去。
“两只鞋子要一样穿着才舒服。”
萝萝低头瞧了瞧两只同色红皮鞋,满意地点头。高泰明直起身,开门离去。
陈思思立在客厅,静静望着缓缓合上的房门。萝萝转身跑回镜子前,又兴致勃勃地转起圈来。
那日午后,萝萝午睡安歇,陈思思独自坐在客厅。
她望向萝萝的小衣柜,里面挂满自己精心购置的衣物,皆是纯色素雅、成套搭配妥当的款式。
高泰明说得没错,萝萝穿什么都好看。可唯独她自己亲手挑选的穿搭,格外动人。并非那些衣物本身更为精致,只因每一件都出自她自己的心意。
陈思思想起年幼的自己。从小到大,身上所有衣衫全由母亲置办。
粉色连衣裙、素白衬衫、黑亮小皮鞋,每一件得体合身,挑不出半点差错。
她从未萌生过自己挑选衣物的念头,更不曾知晓,遵从自己喜好穿搭,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她静坐片刻,拿起手机给高泰明发去消息,短短四字。
“今天早回。”
她盯着屏幕迟疑几秒,在末尾添上一个句号。
斟酌片刻,又将句号删掉。
放下手机不足一分钟,屏幕轻轻震动。
“嗯。”
单字回复,同样没有标点。
傍晚时分,高泰明归家,萝萝一身新搭配守在门口等候。鹅黄色连衣裙配藏蓝打底裤,双脚都是红色小皮鞋,头顶两个高低不一的小揪揪。
“爸爸!今天妈妈允许萝萝自己挑衣服啦!”
高泰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客厅。陈思思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锅铲,神色平淡。
他低头看向雀跃的萝萝。
“好看。”
“妈妈说今晚吃虾!”萝萝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厨房跑。
高泰明被她一路拖拽,途经客厅时,瞥见冰箱上新贴了一幅手绘。画上一家三口手牵着手,中间身形最小的孩子,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