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温柔。
中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却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枣——秋桃熟了。杨昭扶着树干,踮着脚尖够低处的果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娘!枣!”
这一声喊得清清楚楚,字正腔圆。朱渝晚正在屋里给李世民的襁褓换新布,听到这一声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门口。杨昭站在桃树下,仰着脸,指着头顶的树枝,又喊了一遍:“娘,枣!要!”
朱渝晚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第一次喊得这么清楚。之前都是含含糊糊的“酿”“酿酿”,这还是头一回听他把“娘”字咬实了。
“等着,”她笑着走回屋里取了一根长竹竿,“娘给你打。”
杨昭仰着头,看着母亲用竹竿轻轻敲了一下树枝,一颗红彤彤的秋桃“啪”地落在脚边的草地上。他连忙蹲下去捡,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举起来,冲着屋里又喊了一声:“念!给念!”
屋里传来杨晚念慢悠悠的声音,隔着窗子:“不要。”
“要!”杨昭坚持。
杨晚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哥哥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颗桃,伸手接了,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杨昭咧嘴笑了,转身又去够第二颗。
朱渝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填满了。杨昭马上快一岁半了,说话比寻常孩子早些,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能成句了。杨晚念比他安静许多,开口也晚,但一旦开始说话,就能把字咬得一清二楚,从不含糊。至于最小的那个——她转头看向屋里,摇篮边上,李世民正醒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小拳头伸到嘴边啃了啃,又放下。
朱渝晚走回屋里,将小家伙抱起来。他已经四个多月了,比刚来时圆润了许多,脸蛋鼓鼓的像两颗小包子。被母亲抱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啊……”
“啊什么?”朱渝晚轻声问他,“你是不是也想出去吃枣?”
李世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然后打了一个小哈欠。朱渝晚忍不住笑了,将他抱到门口,让他看看院子里的哥哥姐姐。杨昭正蹲在地上捡桃,杨晚念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把桃子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研究上面的纹理。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来,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暖融融的。
傍晚杨坚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听到杨昭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头喊:“父!父!枣!”杨坚低头看到儿子手里举着一颗咬了两口的秋桃,果肉上还沾着口水,但他面不改色地蹲下来接住:“昭昭给父吃的?”
杨昭用力点头。杨坚咬了一口,嚼了嚼,认真地说:“甜。”1
这一家子日常好暖啊
杨昭咧嘴笑了,又跑回去继续捣鼓他的枣堆了。
杨坚走到廊下,看到朱渝晚抱着李世民坐在那里,晚霞铺了满身。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李世民,轻轻掂了掂:“沉了。这小子长得快。”
“像你,”朱渝晚靠在他肩上,“你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杨坚沉默了一瞬:“朕年轻时候……大概确实吃得挺多的。”朱渝晚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晚风吹过院子,带起地上几片落叶。杨昭把捡到的秋桃一字排开,数来数去数不清,蹲在那里皱着眉头认真数了第三遍,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冲杨晚念喊:“念!数!”
杨晚念偏头看了看他面前那一排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七个。”杨昭低头数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了:“七个!”然后他又低下去开始重新数,像是觉得妹妹说得太快了,他得自己验证一遍。杨晚念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自己数完。
朱渝晚看着那一幕,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等他们都大了,院子里会更热闹的。”杨坚“嗯”了一声,然后将怀里已经睡着的李世民轻轻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舒服些。
晚上,朱渝晚把三个孩子都哄睡之后,坐在灯下翻看春桃送来的书坊账册。大兴城已经有十一家书坊了,周边三县又各开了两三家,最远的已经开到了河东道。抄书人总数超过三千,识字学员更是翻了又翻,粗略算来上万。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处备忘:“阿月考过了初级书吏试,现为希望书坊分号助理管事,月俸二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阿月说,她明年想考中级。”
朱渝晚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窗外秋虫低低地鸣叫着。
杨坚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两盏热茶。他递了一盏给朱渝晚,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账册:“又在看那些?”
“嗯,”朱渝晚接过茶盏暖了暖手,“阿月考过了初级书吏。”
杨坚“嗯”了一声,顿了顿:“朕明日让人把安和殿那个小院子收拾出来。明年开春,让杨勇搬到那边去住,离书坊近些。”
朱渝晚偏头看他:“陛下打算给他安排什么?”
“还没想好,”杨坚放下茶盏,“但总不能让他一直只是管一间书坊。他有那个本事,该有更宽的出路。”他顿了顿,看向朱渝晚,“你觉着呢?”
朱渝晚想了想:“再等一年吧。等他把大唐书坊带稳了,再看看他自己想做什么。”杨坚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秋虫鸣叫着,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安稳。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朱渝晚醒来的时候,发现三个孩子已经陆续醒了。杨昭趴在榻边,手里攥着一片干枣叶,正在研究叶子的纹路;杨晚念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小被窝里,翻着一本给她特制的厚纸画册;李世民躺在摇篮里,正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脚上的袜子说话。朱渝晚没有立刻起身,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看窗外。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落在满室细小的浮尘里。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是第一只早起雀子的声音。
杨昭听到鸟叫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研究他的枣叶。杨晚念翻了一页画册,李世民对自己袜子上的绣花发表了一串意义不明但语调丰富的评论,然后安静了。新的一天,就这样在细碎的声响和温煦的光线里,悄悄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