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大兴城的银杏黄了满天。
中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杨昭已经爬得像模像样了,撅着小屁股在软垫上吭哧吭哧地挪动,目标是三寸外那一片银杏叶。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使劲往前拱了拱,终于一把薅住了叶梗,得意地往嘴里塞。
朱渝晚眼疾手快地给他掏了出来:“小昭,这个不能吃。”
杨昭被夺了口粮,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嚎。旁边的杨晚念安安静静地伸出手,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小片干净的叶子递了过去。杨昭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不嚎了,低头开始认真地撕叶子。
朱渝晚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杨晚念的小脑袋:“小念真乖,还知道给哥哥。”
杨晚念眨了一下眼,然后慢悠悠地把头转开了。
“娘娘,”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城南希望书坊分号送来的,说是……让您看看。”
朱渝晚接过木匣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本手抄书。她拿起来一看,是《欢天喜地七仙女》的全本抄录,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娘娘,这是阿月抄的。阿月会抄一整本书了。阿月谢谢娘娘。——阿月敬上。”
朱渝晚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第一次去那座旧青楼的时候,阿月蹲在院子里拧衣裳,连“本宫”两个字都听不懂。到今日,她已经能独立抄完一整本书了。
“拿去,”朱渝晚将木匣递给春桃,“摆到中宫的书架上。这是咱们大兴城第一本由青楼女子抄完的书,留着。”
春桃接过木匣,应了一声退下了。
午后,朱渝晚带着秋月去了大唐书坊。远远地就看到书坊门口排着队伍,十几个人等着买新出的《独孤天下》第三卷。杨勇正站在柜台后面帮忙登记,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额角微微渗着汗,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比几个月前那个灰袍瘦削的废太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到朱渝晚进门,杨勇抬头笑了一下:“母后来了。”
朱渝晚走过去,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登记簿:“今日卖了多少?”
“《卫子夫》和《独孤天下》卖得最好,《西游记》第二,《红楼梦》比上个月又多了十几本,”杨勇一边说一边在簿子上记了一笔,“还有隔壁那个老秀才,一口气买了三套《开皇纪》,说要带回老家给他三个儿子一人一套。”
朱渝晚嘴角弯了弯,正准备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身看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正站在书坊门口东张西望,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攥着父亲的衣角。那汉子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搓着手对柜台里的杨勇说:“掌柜的……俺是城外牛家村的,想问问……你们这书坊,能收人不?俺儿子想学认字。”
杨勇看了朱渝晚一眼,然后问那汉子:“你儿子多大了?”
“十一了,”汉子说,“村里学堂没开成,娃子天天在家放牛。俺听说大兴城有书坊教人认字,还能抄书挣钱,就想着……”
杨勇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入门册子递给那男孩:“先拿着这个。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一个时辰,有先生教认字。不收钱。”
男孩接过册子,手指在上面蹭了蹭,然后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弯了起来。汉子站在旁边,搓着手,嘴笨地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反复地重复着:“谢掌柜……谢掌柜……”
杨勇摆了摆手:“谢娘娘。书坊是她开的。”
那汉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朱渝晚,愣了一下,随即拉着儿子就要跪。朱渝晚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用跪。让孩子好好学。”
父子俩千恩万谢地走了。朱渝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转过身来,杨勇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怎么了?”朱渝晚问。
杨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儿臣从前做太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一间书坊能让一个放牛的孩子有书读。”
朱渝晚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杨勇点了点头,“知道了书比刀有用。”
朱渝晚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大唐书坊。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清冽的气息,还有远处田埂上新翻的泥土味道。那些从书坊里送出去的书册,正沿着官道、驿路,一点一点地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可能不会很快,可能是一代人的时间,但那些纸上的字,迟早会落在更多人手里。
傍晚回到中宫,朱渝晚刚进门,就看到杨坚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杨昭,腿上趴着杨晚念。他正举着一本书给两个孩子看,嘴里念着什么。杨昭伸手去抓书页,抓了一下没抓着,又抓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茫然。杨晚念安安静静地趴在父亲腿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朱渝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一回。
“陛下怎么念这个给他们听?”
“朕让他们从小知道,他们的母后写的书,是这个天下最好看的书。”杨坚面不改色地说。
朱渝晚脸微微一红,伸手去夺那本书:“他们才几个月大,听了也记不住。”
杨坚把书举高了一些不让她够着:“记不住也要听。以后他们长大了,会记得父皇抱着他们念书的日子。”
朱渝晚没再抢了。她靠在杨坚肩上,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趴在父亲怀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院子里的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层。
“陛下,”她轻声说,“那些书,会一直传下去吗?”
杨坚低头看了她一眼:“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为了传世写的,”杨坚的声音很低很稳,“你是为了让人能过得好一些写的。这样的书,传得最久。”
朱渝晚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在暮色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中宫院子里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书页。杨昭趴在父亲怀里已经睡着了,杨晚念也闭上了眼睛。墨香和秋天的风混在一起,穿过院子,穿过屋檐,穿过那些正在灯下抄书的人们的窗子,穿过了这漫长而温暖的人间。
薪火相传,有时候不靠烈火,靠微光。一盏一盏的灯,在越来越多的地方亮了起来。
【民心影响:大兴城及周边三县书坊已扩至九家。抄书人总数逾千人,识字学员近两千。城外牛家村等十余个村落上书请求设立学堂。城南希望书坊分号六位姑娘全部能独立抄书,其中阿月已开始带新人认字。杨勇因管理大唐书坊有功,获杨坚御赐“坊正”官衔,虽非高位,却有实职实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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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碎片记录】
【时空坐标:平行时空·甲子年·隋朝·大兴宫】
【观测事件:牛家村父子上门·杨勇获封】
【天幕·大明时空·朱元璋与马皇后】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给放牛娃递书的杨勇,轻声说:“这个废太子,在书坊里找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人不是不好,是放错了地方。”
【天幕·永乐时空·朱棣与徐皇后】
徐皇后看着天幕上暮色里一家人围坐的画面,眼中带着笑意:“她当年跳崖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大隋的深秋里,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夫君身边。”
朱棣负手而立:“那些书,会传很久的。她不知道,但后人会记得。”
【天幕·正德时空·朱厚照】
朱厚照坐在台阶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暮色中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朕要去翻翻书了。”
旁边的小太监惊得差点摔倒:“陛、陛下?!”
朱厚照头也不回:“朕也得学点正经东西了。不然见了小祖宗,连书都没脸提。”
【天幕·大清民间·汉人百姓】
“放牛娃都能去书坊认字了!”
“听说那个废太子杨勇在管书坊,管得挺好的!”
“人放在对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了。”
“皇后娘娘让那么多人都找到了活路……这是大功德啊!”
“那些书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夜深了。城南希望书坊分号的灯还亮着。阿月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新一批的书稿,在抄《仙女湖》的最后一章。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而是能顺畅地读完一整段,再落笔抄写。旁边坐着另一个新来的姑娘——半个月前还在街头流浪,如今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人”字了。
阿月抬起头看了看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抄自己的。但那盏灯,又往旁边移了移,让光多照到那个姑娘的纸页上。
秋夜的虫鸣在窗外响着,一阵一阵,像细碎的、持续的、永远不会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