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山的厉声质问,瞬间让喧闹的田野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熊音身上。

三日之期已到,一石粟米,你拿得出来?

别摆弄这些木头玩意儿糊弄人!

伯父,三日之期我自然记得。只是眼下,我确实拿不出一石粟米。

拿不出?难不成想用这破犁抵账?
熊音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指向一旁的曲辕犁。

这物件是不是没用,方才大家都亲眼所见。它耕地省力、入土又深,用处极大。我如今拿不出粮食,便用这造犁的法子抵一部分债务,余下的还请伯父宽限时日。我可以立下字据,待到秋收,连本带利一并还清。若是届时还不上,田地任凭伯父收走。
熊山眼珠一转,面上换上一副故作和善的模样。

罢了,伯父也并非存心逼你。既然你有这般巧思,又愿意立字据,我便宽限到秋后。只是地里农活要紧,你莫要再整日折腾这些旁门左道,耽误了农时。还有这新式犁,你一个姑娘家也别四处抛头露面,真想帮衬乡邻,把法子交给老鲁便是。

多谢伯父体谅,侄女记下了。
熊山冷哼一声,带着熊壮转身离去。村民们也渐渐散开,闲言碎语随风飘来,流言蜚语悄然在村中蔓延,都说熊音行事怪异,怕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往后几日,村民们大多观望不前,没人敢贸然效仿她的法子。
第四天傍晚,熊音正在屋后翻动堆肥,篱笆外传来呼唤声。

音妹子!
熊音停下手中木棍,走上前去开门。

荆叶姐,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这边,特意来看看你。你这坑里堆的是什么?气味虽怪,却不像往日粪坑那般刺鼻。

这是腐熟堆肥。将杂草、粪便、菜叶分层堆放,时常翻动发酵,做成的肥料肥力足,还不会灼伤禾苗。
荆叶闻言,立刻将怀里温热的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娘刚烙的豆面饼,你快尝尝。村里那些闲话,我半句都不信,分明是熊山他们眼红你的本事!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贵重的!我是真心佩服你。对了,我还有件事想求你,我家南头那块坡地土质差、碎石多,年年收成微薄。我想请你带着新犁和堆肥法子,去我田里试一试,若是能有起色,秋后我分你三成粮食!

好,我陪你去试试。
次日清晨,二人来到荆家贫瘠的坡地。荆叶的爹娘早已在地头等候,神色满是忐忑。

音妹子,就是这块地,你也看到了,土质差,石头还多。

我瞧出来了,这里土层浅薄,存不住水肥。单凭犁和肥料不够,我再教你们几个办法。
熊音蹲下身捻起泥土查看,又从怀中取出一小袋豆种。

这几把豆子耐贫瘠,豆根还能养地。你找片空地,把豆子和粟米穿插着栽种。另外深耕土地、多施堆肥,再在地头挖排水沟、垒石埂,就能留住水土。
荆叶连忙接过豆种,满心欢喜。随后熊音驾起曲辕犁深耕田地,又指导二人撒肥、整地。荆老五夫妇看着深耕的土地,眼中疑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期待。

音妹子,不管最后收成如何,你这个朋友,我认定了。

放心吧,用心打理,定会有改观。
几日之后,荆家地里的豆苗长势旺盛,绿油油一片,和周围蔫弱的粟苗形成鲜明对比。消息悄悄传开,不少村民私下前来打探。入夜后,陆续有人登门拜访熊音。

音丫头,听闻你会做新式肥料,还能打造省力犁具,能不能教教我们?

法子我可以尽数教给大家。我不收钱财,若是有心,帮我担些柴禾、送点野菜草料便可。只希望大家学会之后,莫要再听信谣言。
众人连连应下。一来二去,越来越多村民深夜登门求教,熊音的小院渐渐热闹起来,彼此之间也慢慢生出信任。可熊山父子与族长一派,始终在暗中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七日后傍晚,族长家的仆役来到门前传唤。

熊音,族长唤你过去一趟,即刻就走。
熊音整理好衣衫,跟着仆役来到族长熊茂的宅院,入堂行礼。

族长。

坐吧。这几日你改良农具、传授堆肥之法,帮了不少乡邻,倒是难得。

族长谬赞,不过是我闲来胡乱琢磨罢了。

是不是胡乱琢磨,众人都看在眼里。荆家的田地长势喜人,可见你的法子确实有用。只是你孤身一人,行事太过出挑,难免招人非议。
熊茂顿了顿,示意仆役将一块木牍递到熊音手中。

村东河边有三亩石滩地,一直荒废无用,族里商议过后,便将这片地划给你耕种,地契在此。至于你欠下的粮食,也不必急于一时,照旧延到秋后再结算。族里这般安排,你可还满意?

多谢族长厚爱,侄女定尽心耕种,不负族中安排。

懂事就好。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寻我。回去吧。
熊音躬身告退,握着木牍走出宅院。她心中透亮,所谓的奖赏不过是一片无人愿种的废地,延期债务更是变相牵制。

(内心自语)荒滩废地?未必就种不出收成。
暮色渐浓,熊音踏着晚风,一步步走回自家小院,眼底沉静,胸中有了新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