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春深锁相思

黄蓉坐在礁石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从归云庄上发生的点滴，再到船上的对话——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开始懂爹爹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

可那一点点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照在她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可那盏灯照亮的范围有限。

阴影的另一半，是郭靖。

他说一个月后要来桃花岛领死——他说的是“领死”。

那个傻人，大概是真打算来送死的。

黄蓉一想到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他站在院子当中，晨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喊了一声“蓉儿”，还有很多来不及开口的话。

她忘不了他当时的神情。

“一个月……”黄蓉望着海面，低声重复了一遍。

从她离开归云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六天了。

还有二十四天，他就要来了。

可来了之后怎么办？

爹爹是真的打算杀了他吗？

还是只是在气头上说了狠话？

她分不清。

她心里清楚，在归云庄那天，爹爹是动了真怒的。

他一向最护短，桃花岛的人再不堪也轮不到外人来杀。

陈玄风虽然是叛徒，可终究是桃花岛的门人。

郭靖杀了陈玄风，从桃花岛的规矩来说，确实欠着一条命。

黄蓉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得做点什么。

她得让爹爹改变主意。

可爹爹那个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她知道自己非做不可。

她抬起手，摸了摸平安符——六师姐给她的。

她忽然想，如果六师姐在就好了。

如果六师姐在，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她那么聪明，那么懂事，爹爹当年一定很喜欢她。

她会不会有办法让爹爹心软？

她不知道。

可她想六师姐了。

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她慢慢站起身来往回走。

走过那片桃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在半空的花瓣。

掌心摊开，花瓣粉白粉白的，薄得透光。

她看了很久，轻轻合上手掌，像是把那片花瓣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收了起来。

她走回屋里，推开门，看见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1

是爹爹做的。

甜味很淡，爹爹不会放很多糖。

她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郭靖吃她做的桂花糕时的样子——

他从不大口吃，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舍不得吃完。

她问“好吃吗”，他用力点头，嘴角还沾着糕屑。

她笑他傻，他也跟着笑。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桂花糕没了味道，只觉得酸。

她把那块糕慢慢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块，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她把碟子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晾着，然后又回了房间。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桃花还在落。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郭靖真的来了桃花岛，她一定要带他来看这片桃林。

三月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

他会喜欢的。

他会说“真好看”，然后笨拙地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花瓣。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落下来。

前提是——他得活着走进这片桃林。

黄蓉坐回窗边，把平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六师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爹会怎么对他。

我不知道靖哥哥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出事。

你当年那么努力地护着你的师兄师姐，我如今也想护着我想护的人。

你一定明白我的，对吗？

风穿过桃林，呜呜的，把满树的花瓣吹得四散飘零。

黄蓉推开窗，让那阵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六师姐大概也吹过同一阵风。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六年的光阴，她们被同一阵风拂过脸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睁开眼，把平安符重新放好，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前的地上，白得像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又开始回荡着郭靖在归云庄说的那句话——“一个月后，我主动去桃花岛领死。”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她。

可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来。

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风声和海浪声里慢慢睡着了。

桃花岛上的桃花还在落。

落了一地。

落在台阶上，落在水面上，落在黄蓉的窗台上。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个好梦。

梦里，有人穿过桃林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