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从爹爹房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
她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轻手轻脚地拐过长廊,在走廊尽头一间房门上叩了两下,

压着嗓子喊:“靖哥哥,你睡了吗?”
门很快开了。

郭靖站在门口,见她来了,侧身让开,“蓉儿,进来吧,外面冷。”
黄蓉一闪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郭靖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颗小石子——白天看黄药师弹石子的功夫,他顺手捡了一颗揣在怀里,到现在还没放下。

他见黄蓉那副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你爹跟你说什么了?”

黄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了些话,也什么话都没说。”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爹那个人,说话永远说一半留一半。他嘴上凶巴巴的,可我知道他心里不是那样的。”

郭靖认真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那颗石子,“你爹的武功真的确实出神入化。今天白天他弹石子那一手,我看了之后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一颗小小的石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劲道,这轻功更是了得。我在蒙古学的那些,跟他比起来真是——”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没说下去。

黄蓉听了这话,嘴角翘了起来,一把拿过他手上的石子,在指尖把玩,“那是当然啦。不然武林中人怎么会那么敬佩我爹呢?”

郭靖看着黄蓉,神情认真了几分,“我觉得是三分敬佩七分怕。敬佩他的武功高强,却又怕他的为人。”

黄蓉动作一顿,“我爹为人怎么了?”

郭靖从凳子上站起来,又从黄蓉手上拿回那颗石子,握在掌心里掂了掂:“你爹呀,喜怒无常。他对陆庄主看着凶巴巴的,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可是他转头就给了陆庄主治疗腿伤的武功要诀,还让他亲自教自己儿子武功。你爹对弟子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他顿了一下,“人家都叫他黄老邪,我觉得一点都没叫错。”
黄蓉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着茶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爹那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他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不是假的。”
郭靖见她这样,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坐下来,把那颗石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蓉儿,”他认真地说,“你刚遇见我的时候,说要找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六师姐?”
黄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是。”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就是她。我从小听她的名字,听了九年。岛上有人跟我说过她的故事,我爹也跟我提过。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我觉得我认识她很久了。”

她放下茶杯,伸手探进衣襟里,摸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摊在掌心里给郭靖看,“你看,这是她留给我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她就被赶走了。走的时候,把这个放在地上。”
郭靖凑近看了看,红色的布面已经有些发白,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笨拙,但每一针都缝得极用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没敢用力,“她绣的?”

“嗯。”黄蓉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我,可她还是绣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留了这么个东西。”

郭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黄蓉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郭靖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还惦记着别人。这样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
黄蓉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低下头,把平安符重新贴胸口放好,红绳系紧,“我也觉得她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想告诉她,有人还记得她。梅师姐记得,陆师兄记得,我爹——”

她顿了一下,“我爹也记得。他嘴上从来不说,可我知道。”
郭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把桌上那盏快要凉了的茶端到自己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推到她手边,又拿回桌上那颗石子,放回自己袖子里。

“蓉儿,”他说,“不管你找到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黄蓉端起那杯热茶,把脸埋进氤氲的白气里,吸了吸鼻子,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靖哥哥,你说——六师姐知道有人在找她吗?知道有人还在想她吗?”

郭靖想了想,认真答道,“不知道。可如果她知道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黄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把那杯热茶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不早了,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靖哥哥,谢谢你。”

郭靖愣了一瞬,“谢我什么?”
黄蓉笑了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回廊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平安符,透过衣料摸了摸它的形状,那两个字硌在指腹上,粗粗的,温温的。
她不知道六师姐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
像是有一个人一直在前面走着,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地上留下的那些脚印——浅浅的,歪歪扭扭的,一步一步,通向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吹过归云庄的回廊,吹过她身上的衣裳。
她把平安符攥紧,迈开步子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