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奇逢识侠影

她离开临安之后，一路向北。

沿途经过几个镇子，她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问一问——茶摊的老板、桥头的乞丐、路边缝补衣裳的老妪——

“有没有见过一个跛脚的姑娘？瘦瘦的，三十来岁，喜欢穿月白色的衣裳。”

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想就摇头，偶尔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反问她一句“你找她做什么”，她也只能含糊地答一句“她是我一个亲戚”。

没有人知道她在找谁。

有时候她走在路上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间铺子门口坐着的女人发呆，隔了几步追上去看，发现不是，又退回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多久。

她只知道往前走，别停。

走了半个月，她到了张家口。

这是一座边塞之城，往北就是大漠。

街上的人说话带着一股子大碴子味，衣着也比江南厚重许多。

她穿着的破棉袄在这里正合适——虽然破，但厚实。

她走在街上，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已经问过了镇上两家茶摊的老板和一间杂货铺的掌柜，没有人知道她要找的人。

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可她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她走到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往街里走，打算找个地方歇脚，顺便再碰碰运气。

正走着，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探头一看，是一个包子铺的老板揪着一个小叫花的衣领，骂骂咧咧地往外推。

黄蓉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包子铺的笼屉里冒出来的白气挺好看的，雾蒙蒙的，像桃花岛上的晨雾。

那小叫花被她看得一愣，用力挣脱老板的手，撒腿就跑。

老板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得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黄蓉的目光追着小叫花的背影看了两眼，然后自己走了过去。

她走到包子铺前，站定，仰着脸看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

黄蓉没动。

老板这下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不就是又一个叫花子吗。

换作旁人，被这般驱赶早就跑掉了。

黄蓉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啪”地拍在桌上。

老板看了那两枚铜板一眼，又看了看她那身打扮——衣服破烂，满脸漆黑，头上还戴着个破破的帽子，怎么看都像是个沿街乞讨的小叫花。

黄蓉没走。

她踮起脚尖，从笼屉里抓了一个最大的肉包子，转身就跑。

包子冒着热气，烫得她两只手不停地来回倒换。

老板勃然大怒，一边骂一边从铺子里追出来。

黄蓉脚下生风，在人群中左钻右躲。

跑了几条街，在一个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街边，饶有兴致地看街头杂耍。

黄蓉一个急转，绕着那人左躲右闪，把那人当成了挡箭牌。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像是草原上吹过的风。

黄蓉从他身后跳了出来，先“嗨”了一声，笑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浓眉大眼，相貌朴实，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皮裘，身形高大壮实。

黄蓉听了他这话，歪着头打量这个替她解围的人，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年轻男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黄蓉抬腿就跑。

黄蓉推开人群往回跑，但很快又被追上。

脚尖一点地，带着她飞身上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屋顶。

年轻男子却不停，拉着黄蓉在屋顶上疾奔，瓦片在脚下哗啦啦作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追着跑的老板——那人胖墩墩的，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挡得跌跌撞撞，嘴上还在骂个不停。

她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年轻男子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着，脚下却不停。

两个人从这家的屋顶跃到那家的屋顶，越过一条窄巷，又跳过一道矮墙。

老板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

看下面巷道交错，他拉着黄蓉轻轻一跃，稳稳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黄蓉左右看了看，好像已经没有人追上来了。

她七拐八拐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在一间酒楼门口停下。

年轻男子抬头看了看，脚步顿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说着就大步走了进去。

说完也跟着黄蓉走了进去。

他跟着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还不知道他的命从此和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拴在了一起。

那条线会牵着他们走过千山万水，走过生离死别，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

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小叫花子挺有意思的。

而黄蓉的那根线——她牵着的那一头，是桃花岛上十六年的孤寂和沉默，是从周伯通嘴里听来的那些关于六师姐的故事，是每年爹爹生辰那天书房门口放着的桂花糕。

她走出那扇门，不只是为了离开桃花岛。

她是在替一个人走出来。

替爹爹走出来，替六师姐走出来，替那座太安静的岛，替那些困在时间里走不动的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