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有时候会清醒那么一小会儿。
很短,短得像闪电,一闪就过去了。

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刻里,她会看着苏念风,叫一声"姑姑",然后问:"姑姑,你为什么不嫁人?"

苏念风被她问得一愣,笑了:"嫁什么人,姑姑要照顾你啊。"

"姑姑骗人。"念安歪着脑袋看她,"姑姑心里有人。"
苏念风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念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姑姑,你的眼睛红了。"

"是风吹的。"苏念风连忙调整情绪。
念安不明白风把眼睛吹红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再问。
那一小会儿清醒很快就过去了,她的眼神又散开了,又开始对着空气叫"爹爹"。
苏念风放下针线,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还是会经常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娃娃,歪着脑袋看天上的云。
那个布娃娃是曲灵风当年给她做的,旧得不成样子了,棉花都露了出来,可她走到哪儿都抱着,不肯撒手。
苏念风有时候会想,如果大师兄还活着,念安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念安会是一个正常的姑娘,会笑会闹会喜欢上某个少年,会出嫁,会生孩子,会过完平平常常但幸福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个旧布娃娃,对着空气喊"爹爹"。
可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如果她没有放走陈师兄和梅师姐,师娘就不会死,他们就不会被赶出桃花岛,念安也不会失去父亲。
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这些年,她偶尔还是会拿出那封信看看,对着它出神。
想象大师兄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他在那间密室里,灯油将尽,满室昏暗,一笔一画地写着。他的腿还在疼,身上还有伤,可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要用这封信把说不出口的所有话都说完。
信封上的"师父亲启"四个字,是大师兄这辈子最后写下的字。
他写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师父看到信时的表情,还是在想念安早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或者,他只是在想,这些话终于说出去了,虽然师父可能永远也看不到。
苏念风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着那封信,她都会想起大师兄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桃花岛上的那弯新月。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出愁容,从来都是笑着的。
可那个笑,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也会忍不住地想,师父知道吗?
知道大师兄为了求得他的原谅,连命都不要了吗?
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师父那个人,心硬得像礁石,海风海浪吹打多少年都不会动摇分毫。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如果师父看到了那封信,会是什么表情?看完之后会不会沉默很久?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也像她一样,摩挲着信封上那几个字,想着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不敢抱什么希望。
她一直记得曲灵风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还在跟她说对不起。
大师兄到底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呢?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她对不起他——是她放走了师兄师姐,是她在正堂里承认了是自己放走的,是她害得大师兄被挑断脚筋、流落牛家村、最后死在冰冷的密室里。
她欠大师兄一条命,所以她欠念安一辈子。
这是她还债的方式,也许要还一辈子,也许一辈子也还不清。
但她不后悔。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留在牛家村,从来没有后悔过照顾念安。
念安是大师兄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念想。
只要念安还在,大师兄就没有真正离开。
至于她自己那点念想——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个低沉的声音,那支永远也合奏不完的《碧海潮生曲》——她把它锁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上了锁,扔掉了钥匙。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扇锁着的门会自己打开一条缝,透出一线光,让她想起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
然后她会重新把门关上,关紧,锁好。
夜深了。
念安睡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娃娃。
苏念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
照得满院生辉。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箫。
那是她离开桃花岛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箫断了,吹不响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把断箫凑到唇边,无声地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穿过竹管时发出的细微的"呼"声,像一声叹息。
她放下箫,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桃花岛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睡不着,一个人跑到海边,听见书房里传来箫声,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师父坐在窗前吹箫,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那眉眼,那神情,美得像一幅画。
她躲在门外,听着箫声,听着听着就哭了。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见师父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师父对她笑一下她能开心一整天。
她以为那是仰慕,是依赖。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喜欢——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那种喜欢没有错。
错的是她不该说出口。
"念风。"
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猛地回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树影。
没有人。
她把断箫收起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路过念安的房间时,她推门看了一眼——念安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布娃娃被她压在身下,只露出一个脏兮兮的角。
苏念风走过去把布娃娃从她身下轻轻拽出来放在她枕边,念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住了布娃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念风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念安。"
她轻声说,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