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比她想象的要大,也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潮湿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稻草和干粮的气息。
一个人盘腿坐在洞深处的地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
他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咦?一个小丫头!”那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黄蓉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个没见过孩子的大孩子,“你是谁啊?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黄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这个人虽然邋遢,但眼神亮晶晶的,笑嘻嘻的,不像坏人。

“我叫黄蓉,”她说,“我是桃花岛岛主的女儿。你是谁?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黄蓉?黄老邪的女儿?”洞里的人忽然兴奋起来,“哈哈哈!黄老邪居然有女儿了?长什么样?好看不好看?让老顽童看看!”

“你叫老顽童?”黄蓉歪着脑袋问。

“对啊,我叫周伯通!老顽童周伯通!”那人一屁股坐回地上,拍了拍身边的稻草,“来来来,小丫头,坐下说话。你爹没跟你提过我?”

黄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爹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哼,那个黄老邪,肯定是不好意思提!”周伯通哼了一声,“他骗了我的真经,把我关在这洞里,一关就是好几年,你说他坏不坏?”
黄蓉眨眨眼睛,没有接话。
她虽然小,但脑子转得快。
这个人被爹爹关在洞里,说话又疯疯癫癫的,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黄蓉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托着下巴,眨眨眼睛:“你真的是被我爹爹关在这里的?为什么呀?”

“我跟你说过了呀,他骗了我的真经!”周伯通的语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他不光骗了我的真经,还把我关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好前几年有个小姑娘偷偷来看我,陪我说话,陪我玩,不然我早就闷死啦!”
黄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姑娘?什么小姑娘?”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就是你爹的徒弟呀!”周伯通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叫苏念风,排行第六,你爹的六弟子。她可好了,给我带馒头、带糕点,还陪我说话。她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比黄老邪让人送来的饭好吃一万倍!”
黄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六师姐。
苏念风。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黑黢黢的山洞里,从一个被关押的疯疯癫癫的老头嘴里,听到六师姐的消息。

“六师姐她……她来过这里?”黄蓉的声音有些发颤,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来过呀,来过好多次!”周伯通说起苏念风,语气都变得轻快了,“她那时候就比你现在大几岁吧?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胆子可小了,每次来都偷偷摸摸的,怕被你爹发现。但她还是来了,嘿嘿,老顽童的魅力大吧?”
黄蓉没有笑。

“后来呢?”黄蓉急切地问,“六师姐去哪里了?她后来为什么不来看你了?”

周伯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黄蓉从未听过的失落:“后来啊......后来你爹娶了你娘。再后来出了一些事,你师兄师姐们偷了经书跑了,你爹大发雷霆,把所有徒弟都赶走了。你六师姐也被赶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六师姐走的那天,我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人在哭。我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应我。后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黄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连六师姐的面都没见过,可听到这些,她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六师姐……她还会回来吗?”她小声问。

“不知道。”周伯通难得正经了一回,“老顽童不知道。”
黄蓉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周伯通见了有些手足无措,挠挠头:“哎呀小丫头你别哭了,老顽童不会哄人。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黄蓉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你再多给我讲讲六师姐的事。”

“好啊好啊!”周伯通来了精神,“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怕什么?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周伯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她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但她每次做好都先给别人吃,自己最后才尝一小口。她喜欢穿月白色的衣服,说那样像师父。她怕打雷,但她不承认,每次打雷都说‘不怕,就是觉得吵’。”
黄蓉听得入了神,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开心的时候会吹箫,”周伯通继续说,“吹得可好听了。有时候她坐在洞口吹,老顽童在里面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还会一边吹一边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是曲子太好听了。我才不信呢,曲子好听为什么要哭?她肯定是在想什么人。”
黄蓉没有说话。
她大概知道六师姐在想谁。

“她还教过我怎么做桂花糕,但我学不会。她也教过我吹箫,我也学不会。不过她倒是学会了我一招——左右互搏!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她学了好几个月都学不会,被我笑话了好久。后来终于学会了,高兴得在洞口蹦蹦跳跳的,差点摔一跤。”
黄蓉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在月光下的山洞口蹦蹦跳跳,因为学会了一个小把戏而开心得不得了。
黄蓉和周伯通说了很久的话。
每一个故事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渐渐勾勒出六师姐的样子——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糕,胆子小但是很倔强,明明怕被爹爹发现却还是偷偷来看周伯通
她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六师姐。
非常想。

“周伯通,”她声音闷闷的,“你说爹爹把六师姐赶走了,他是不是很后悔?”
周伯通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老顽童,难得露出了一丝大人的样子:“你爹那个人啊,嘴硬得很。心里后悔得要死,嘴上也不会说一个字的。就跟当年他娶你娘一样——”
他忽然住了口。

“一样什么?”黄蓉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周伯通又开始打哈哈,“小丫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爹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黄蓉这才注意到,洞口的亮光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太阳快要落山了。

“周伯通,”她认真地看着对面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我以后可以每天都来看你吗?我给你带好吃的,陪你说话。”

周伯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真的会来?”

“真的。”黄蓉郑重地点点头,“六师姐不在了,我替她来。”
周伯通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小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认真和倔强。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你明天一定要来啊。”

“一定。”黄蓉伸出手,“拉钩。”
周伯通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