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一说出口,那些积攒了七年的东西就会全部崩塌。
他怕自己会像一个溃堤的坝,所有的水一起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他知道她喜欢他。
从她十二岁开始,他就知道了。
一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眼神里有仰慕,有依赖,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发现的欢喜。
那种欢喜像春天的藤蔓,悄悄地、慢慢地爬满了她的整颗心。
而他的心里,也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动心的?
也许是她刚到岛上那年,蜷在屋檐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却还倔强地仰着脸不肯哭的时候。
也许是她在书房里偷偷画乌龟,被他发现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候。
也许是她在海边赤着脚踩浪花,被他撞见了红着脸跑掉的时候。
也许是她在月夜里吹箫,吹到动情处眼泪掉下来,却说是“曲子太好听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已经生了根,发了芽,怎么都拔不掉了。
可他是她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徒之恋,是乱伦,是禁忌,是天底下最大的丑事。
他黄药师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可以我行我素、笑骂由人,可他不能不在乎她的名声。
他不能让她背上“勾引师父”的骂名,不能让她的余生都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度过。
所以他选择了疏远。
他以为只要离得够远,那些心思就会自己熄灭。
他减少了给她单独授课的次数,不再让她一个人留下合奏,不再在巡夜时经过她的窗前。
她跟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了,不多一个字。
她看他的眼神,他假装看不见,把目光移向别处。
可他骗不了自己。
每一次疏远她之后,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喊: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喜欢你而已。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吵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斩断这一切。
所以他娶了冯蘅。
冯蘅很好。
温柔,聪慧,善解人意。
她不会用那种让他心慌的眼神看他,不会在他面前脸红,不会让他想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好师娘,好母亲。
娶了她,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断了念想,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彻底埋进土里,让它烂掉。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婚礼那天,他看见苏念风红肿着眼睛站在众弟子中间,强撑着笑脸向他行礼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不敢看她,一眼都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她,就会走过去,就会拉住她的手,就会说“不娶了,谁都不娶了,只要你”。
他不能。
他黄药师这辈子做过很多让别人恨他的事,从不后悔。
唯独这件事,他后悔了。
从婚礼那天就开始后悔,一直后悔到今天。
可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七年来的所有坚持都成了一个笑话。
意味着他辜负了冯蘅,伤害了苏念风,毁掉了整个桃花岛,却什么都没得到。
所以他只能继续假装。
假装不在乎,假装不后悔,假装那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药师睁开眼,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
书桌,书架,床,衣柜,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花——她走的时候,不只是她,他们走的时候都是空手走的。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像一个凝固了的时间胶囊,把那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封存在这里。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那些年,也许是那些人,也许是那个还会在深夜里摇风铃等他来的小姑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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