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曲灵风又出去了。
苏念风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
月亮很圆,挂在村口的大槐树顶上,像一盏白色的灯笼。
念安已经睡了,抱着那个曲灵风亲手给她做的布娃娃,睡得正香。
苏念风坐在院子里,一边剥豆子一边等曲灵风回来。
她等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又从屋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背后。
豆子剥完了,她又去添了一壶水烧上,水烧开了又凉了,曲灵风还是没有回来。
她开始坐不住了。
苏念风把念安托给隔壁的李婶照看,自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口。
村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又往临安城的方向走了二里地,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酒馆,坐在柜台后面,等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在地上发现了一道血迹。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后面,然后消失了。
苏念风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顺着血迹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道血迹消失的地方。
那是一面普通的砖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四处看了看,摸了摸,她发现有一个碗固定住了。
她把那个碗转了一下。
一扇暗门打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苏念风没有犹豫,立刻走了进去。
曲灵风躺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胸口一直划到腹部,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散了。
旁边倒着一具尸体,穿着皇宫侍卫的甲胄,早已没了气息。

“大师兄!”苏念风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的伤口,可伤口太多了,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曲灵风听见她的声音,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了一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苏念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念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小师妹……”他的声音细得像一缕即将断掉的蛛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有话……跟你说……”

“大师兄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大夫!”苏念风要站起来,曲灵风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明明已经快不行了,可那一下抓得极紧,紧得像铁箍一样。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念风,里面有血丝,有泪光,有太多太多苏念风来不及分辨的东西。

“听我说……”他喘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好过……”
苏念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有时候怪师父……有时候怪自己……”曲灵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灯,可他拼命地说,仿佛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你怪自己……放走了玄风和超风……怪自己害了师娘……怪自己连累了我们……”
苏念风浑身一震,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哭泣、那些被泪水浸湿的枕头、那些抱着《诗经》发呆的时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可曲灵风全都知道。

“我也知道……”曲灵风的声音更低了,“你一直记得……当初师父说的那些……狠心的话……你晚上……经常做梦惊醒过来……”
苏念风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确实经常做那个梦。
梦见师父站在她面前,眼神冰冷如霜,梦见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不要叫我师父”“蛇蝎心肠”等等。
每次醒来,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要好一会儿才能分辨出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现实。

“我不敢在你面前……提起桃花岛……提起师父……”曲灵风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我怕你难过……可我真的……好怀念当初在桃花岛上的时光……”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柔,像一缕春风穿过这间满是血腥气的密室。

“怀念你刚到岛上的时候……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怀念你第一次做糕点……糊了一脸面粉……我们都笑你……怀念我们几个一起……喝酒聊天……”
苏念风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怀念当初的那个苏念风……”曲灵风的手指微微用力,扣着她的手背,“那个会笑、会闹、会追着师兄们满岛跑的……苏念风……”

“大师兄……”苏念风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别说了……你省点力气……”

“让我说……”曲灵风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我怕……没机会了……小师妹……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回桃花岛……好想带念安……也看一看岛上的桃花……”
他说到“桃花”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三月的桃花……开得满山遍野……风吹过来……花瓣像雪一样……念安一定喜欢……”
苏念风握紧了他的手,泣不成声。
回桃花岛。
这句话,她在梦里想过一千遍、一万遍。
想得心都疼了。
可她从来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说出来就意味着她还抱着那个可笑的希望——希望师父能原谅她,希望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大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回不去了。师父不会原谅我的。我害死了师娘,害得师门四分五裂,我不配回去。”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曲灵风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憔悴、狼狈、满脸泪痕。

“可是大师兄,你不一样。你是大师兄,你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你回去,师父一定会原谅你的。你一定要撑住,我去找大夫,你一定要——”

“小师妹。”曲灵风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撑不住了。”
苏念风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念安……念安拜托你了……”曲灵风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

“你不会死的,大师兄,你不会死的……”苏念风拼命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摇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护着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曲灵风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对不起……小师妹……这辈子……护不了你了……”
他的手松开了。
像一片落叶,轻轻地、缓缓地,从她的掌心滑落。

“大师兄——!”
苏念风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声又一声的哀鸣。
她抱着曲灵风渐渐冷却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起自己刚到桃花岛的那一天,是大师兄第一个走过来,蹲下身,笑着对她说:“小师妹好,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她想起自己练剑割破了手指,是大师兄找来金创药,一边给她包扎一边说:“小师妹,小心点,伤了手还怎么做糕点?”
她想起正堂里那天,师父要废她的另一条腿,是大师兄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一遍一遍地说:“师父,小师妹她年纪小不懂事,求师父饶她这一次。”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记得。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太久的话,可已经太迟了。

“大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还在桃花岛上,你还是师父最得意的大弟子……你不用偷,不用抢,不用把命丢在这间破密室里……”

“大师兄,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风雨……可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声谢谢……”

“大师兄,你醒醒……你醒过来,我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你醒过来,我再也不让你操心……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

“你说你想回桃花岛。我也想。我做梦都想。可我回不去了。大师兄,我回不去了。”

“但是你可以的。你没有错。你迟早可以回桃花岛的。”

“可是你怎么就……怎么就撑不住了呢……”
密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念风跪在那间密室里,抱着曲灵风,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腿麻了,直到她的眼泪流干了,直到她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大师兄死了。
那个从她上岛第一天就护着她的人,死了。
死在这间没有人知道的密室里,死在她赶到的前一刻,死在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里。
她忽然发现,曲灵风的怀里揣着一个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师父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