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争议

国际法医协会的复核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城市公安局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仅仅一天之后，一场更为正式和严肃的专项会议在市局最大的会议室召开。

这次会议的规模远超昨日，除了专案组核心成员外，市局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被要求出席，包括法医科、刑侦支队、技术侦查支队的主要领导。更引人注目的是，会议室前排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是省厅特意派来的法医专家组，以表达对此案的高度重视。

苏惊棠依然坐在昨天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她面前摊开着国际法医协会的全套报告副本，以及她自己整理的相关资料。秦烽坐在她左侧，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担忧。

主持会议的是市公安局局长周正明，他环视全场，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讨论江城河道连环杀人案的侦办方向。昨天我们收到了国际法医协会的复核报告，推翻了之前省厅法医的自杀结论。这份报告关系重大，必须谨慎对待。”

周局长话音刚落，坐在专家组中央的那位老者便清了清嗓子。他是省厅法医专家组的组长，名叫严明，在省内法医界德高望重，以严谨保守著称。

“周局长，各位同事，”严明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对于国际法医协会的专业能力，我们毫不怀疑。但是，在我国的司法实践中，境外机构的鉴定结论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程序才能被采纳。我想请问苏顾问，这份报告是否已经完成了必要的法律认证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惊棠身上。她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正式认可函，昨天下午已经通过机要渠道送达。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248条，经公安部认可的国际权威机构鉴定结论，具有与国内鉴定机构同等的法律效力。”

严明接过文件仔细翻阅，眉头渐渐皱起。他身边的另一位专家，省厅法医科前主任刘建平忍不住开口：“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盲目迷信所谓的国际权威。我国法医学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符合国情的技术标准体系。国际法医协会的专家并不了解我们本地的具体情况，他们的结论未必比省厅专家更准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显然，不少本地法医对国际专家的“指手画脚”感到不满。

苏惊棠平静地注视着刘建平：“刘主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在溺水案件的鉴定中，硅藻检验应该遵循什么标准？”

刘建平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家的自信：“根据《法医学尸体检验规范》，应当提取死者肺部组织进行硅藻检验，若在肺泡中发现硅藻，则可作为溺死的辅助诊断依据。”

“那么，规范中是否明确了硅藻的定量标准和分布特征要求？”苏惊棠追问。

“这...”刘建平顿了一下，“规范中只要求定性检验，定量分析目前还没有统一标准。”

苏惊棠轻轻点头，切换了投影仪上的图像：“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国际法医协会的专家在复核时，不仅进行了定性分析，还采用了最新的硅藻定量分布检测技术。请看这三名死者肺部硅藻的分布热力图——”

屏幕上显示出三张色彩斑斓的图像，红色代表硅藻密集区域，蓝色代表稀疏区域。

“很明显，硅藻主要集中在大气管和支气管，而肺泡区域几乎看不到硅藻。这在统计学上是极不正常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一。”苏惊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国际专家正是基于这一异常分布，结合舌骨骨折的特征，得出了他杀的结论。”

严明摇了摇头：“苏顾问，你说的这种技术在国内尚未普及，其科学性和可靠性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我们不能因为国外有了新技术，就否定我们沿用多年的成熟方法。”

“严教授，”秦烽忍不住插话，“如果成熟的方法会导致误判，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改进呢？现在已经有三名女性遇害，如果继续坚持错误的判断，可能会有更多受害者。”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支持苏惊棠的年轻警员和支持老专家的保守派形成了明显的对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进，在周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局长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示意工作人员离开，然后站起身：

“刚刚接到消息，今天清晨在城南水库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深夜。尸体手腕有捆绑痕迹，与河道案死者的情况相似。”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会议室炸开。所有人都意识到，凶手还在继续作案。

严明专家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惊棠：“苏顾问，如果...如果这起新案件也符合你们所说的特征，我愿意重新考虑我的立场。”

苏惊棠直视着他的眼睛：“严教授，法医学的终极目标是为死者发声，为生者维权。不论是国内的方法还是国际的技术，只要能更接近真相，都值得我们去尝试。”

她拿起桌上的报告：“现在，我们面前有四名死者和一个嚣张的连环杀手。我认为，讨论报告的法律效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尽快采取行动，阻止凶手下一次作案。”

周局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苏顾问说得对！现在我宣布，立即以国际法医协会的报告为指导，全面展开对江城连环杀人案的侦破工作。专案组由秦烽同志任组长，苏惊棠顾问任副组长兼技术总指挥，有权调动市局所有相关资源。”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严明身上：“严教授，我希望省厅专家组能够留下来，协助专案组工作。你们丰富的经验对案件侦破非常重要。”

严明缓缓点头：“我们会的。科学的精神就是实事求是，如果国际专家的结论是正确的，我们愿意学习新的方法。”

会议在紧张但达成共识的气氛中结束。与会人员陆续离开，只有苏惊棠还留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屏幕上第四名受害者的发现地点思考着。

秦烽走到她身边：“看来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凶手很狡猾，知道我们在调查河道案件，就换了抛尸地点。”

苏惊棠轻轻摇头：“不，他选择水库不是随机之举。你看——”她指向地图，“水库位于河道上游，如果尸体从水库冲下，最终还是会进入我们之前关注的河段。这说明凶手对水系非常熟悉，而且有意在和我们玩某种游戏。”

秦烽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凶手知道我们在调查他？”

“至少，他感觉到了危险。”苏惊棠关闭投影，收拾起桌上的文件，“通知专案组，半小时后开会。我们要重新分析所有线索，这个凶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走出会议室时，苏惊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加密信息：“白砚，新案件的材料已经收到，协会将同步进行分析。注意安全，这个凶手不简单。”

苏惊棠快速回复：“明白。已经开始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

她收起手机，目光坚定地走向专案组办公室。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她都将追查到底，这是她对死者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