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像有人拉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幕布。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枯叶卷着尘土在空中打着旋。教室里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何慕汐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带伞。
嵩怡从前排回过头,冲她摊了摊手:“我也没带,咱俩淋回去吧。”
何慕汐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书包。雨越下越大,整条走廊都是撑着伞跑来跑去的人,操场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被雨点砸出一圈圈涟漪。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何慕汐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雨幕,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出去。嵩怡已经跟另一个同学合打一把伞走了,临走前冲她喊了句“哈哈,我先跑路咯~明天见”。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姐!咋不等我们呢”
陈凯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手里空空的——也没带伞。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菘致玮。
“你也没带伞啊?”陈凯凑过来,看了看外面的雨,然后转头看向菘致玮,“致玮,你这伞够大不?咱们三个挤一挤。”
菘致玮看了看伞面,又看了看雨,点了点头:“应该行,走吧。”
他走到台阶边,把伞撑开,深蓝色的伞布在雨里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地。陈凯第一个钻了进去,然后回头冲何慕汐招手:“姐,快来啊,愣着干嘛。”
何慕汐犹豫了一秒,快步走了过去。
伞不算小,但三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显得逼仄。菘致玮站在中间,把伞举得高高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他肩膀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偏了偏伞,往何慕汐那边多倾了一点。
“走吧走吧,往那边走,那边水浅。”陈凯伸手指了个方向,三个人踩着积水,小心翼翼地往校门口挪。
雨声很大,砸在伞面上像擂鼓一样,噼里啪啦的,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何慕汐低着头走路,尽量让自己缩在伞的范围内,肩膀还是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你姐好安静啊。”菘致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被雨声滤得有些模糊。
“她就这样,从小话就少。”陈凯大大咧咧地说,“不过你跟她熟了就知道,她其实挺好玩的。”
何慕汐听到“好玩”两个字,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正好对上菘致玮低下来看她的目光。
他笑了。
“是吗?”他看着她,像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何慕汐飞快地别开视线,垂下眼睫,盯着前面湿漉漉的地面,轻轻说了一句:“别听他瞎说。”
声音不大,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但她看见菘致玮的嘴角弯了弯。
“你姐声音好小。”他又对陈凯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嫌弃,倒像在说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她说话就这样,跟蚊子叫似的。”陈凯笑着拍了拍何慕汐的肩膀,“姐,你大点声,他耳朵聋。”
何慕汐被他说得耳尖发烫,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面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菘致玮踩到一个水坑,水花溅到了陈凯的鞋上,陈凯大叫一声:“你故意的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路全是水,我往哪儿躲。”菘致玮笑着往后撤了一步,伞跟着晃了晃,几滴雨水甩到了何慕汐的胳膊上,凉丝丝的。
“你看,都淋到我姐了!”陈凯趁机控诉。
菘致玮赶紧把伞扶正,侧头看了何慕汐一眼:“不好意思啊。”
“没事。”她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主要是陈凯和菘致玮在说,何慕汐偶尔被陈凯拉着问一句“姐你说是不是”,她便轻轻“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但她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因为菘致玮站在她左边,伞柄握在他手里,他的手背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校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干净又清爽。
她不敢往那边看,只敢用余光去瞥。他的校服袖子也被雨打湿了,贴在手臂上,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很多,自己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
“你伞往那边点吧,你都淋湿了。”何慕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菘致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反正回家也要洗澡。”
陈凯在旁边插嘴:“姐你别管他,他身体好,淋不坏。”
菘致玮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陈凯一下:“就你话多。”
走到一个路口,积水漫过了路沿,像一条浅浅的小河。陈凯第一个蹦了过去,水花溅得老高。菘致玮回头看了看何慕汐,问了一句:“能过去吗?”
她点了点头,踩着边缘慢慢跨过去,步子有点小,差点踩到水里。菘致玮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
“小心点。”
就两个字。
何慕汐低着头应了一声,耳朵红得发烫,好在雨大,谁也看不见。
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菘致玮忽然停下来:“等我一下,我买杯柠檬茶。”
陈凯跟着钻进了店里,何慕汐站在门口等,把书包换到胸前抱着。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凉凉的。
隔着玻璃门,她看见菘致玮站在柜台前,低头看菜单,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点完单,回过头透过玻璃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何慕汐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对面那排栾树。
栾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雨里摇摇欲坠,像在挣扎着什么。
菘致玮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柠檬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他看了何慕汐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喝吗?”
她摇了摇头。
“她不爱喝这些。”陈凯替她回答了,“我姐就爱喝百香果,养生。”
“你才养生。”何慕汐终于忍不住小声回了一句嘴。
陈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看你看,她也会怼人的!”
菘致玮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一路说,一路笑。
雨声很大,伞面噼里啪啦响着,但何慕汐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好远好远。近在咫尺的,只有他身上的气息,只有他偶尔侧头看过来时那双带笑的眼睛,只有他不经意间把伞往她那边多倾一点的小动作。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菘致玮停下来,把伞递给陈凯:“你们拿回去吧,我跑两步就到了。”
“那你淋着啊?”陈凯接过伞。
“就这么几步,没事。”菘致玮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冲何慕汐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她说。
他转身跑进了巷子,校服被雨打湿了,贴在后背上,深蓝色的一大片。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转角,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丝,落在脸上像雾一样。
陈凯撑着伞,和她一起往家走。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冒出一句:“致玮这人真挺好的,对吧?”
何慕汐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她收了伞,在门口甩了甩水,推门进去。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她头发湿了一半,心疼地说:“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她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脸上,脸却是红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身上,暖融融的。她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深蓝色的伞,噼里啪啦的雨声,他侧头看过来时带着笑意的眼睛,他递伞时不小心碰到她肩膀的手背。
他说“明天见”。
他说“小心点”。
他甚至记住了她不爱喝奶茶。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记住?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从今天起,菘致玮不再只是“堂弟的朋友”了。
他是会跟她说话、会替她撑伞、会在雨里冲她笑的人了。
窗外雨声渐歇,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她关掉花洒,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纸上全是那个少年的影子。
窗外,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潮湿气息,混着一点点青草的涩味。路灯的光晕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细细的,亮亮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层极薄的银粉。
何慕汐合上课本,把脸埋进胳膊里。
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