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回到北京之后，张凌赫生病了。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感冒。但他这段时间行程太满，纽约、北京、上海，来回飞了不知道几趟，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规律，身体的防线在这种透支的状态下终于溃了一小段。他开始打喷嚏，然后是喉咙发痒，然后是一整天都带着鼻音说话。他本来以为扛一扛就能过去，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力气。

本来是小豪要去照顾的。小豪在电话里说：“我过来吧，给你带点药和粥，你家冰箱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张凌赫靠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一点沙哑：“不用了，你来了也是电灯泡。”小豪沉默了几秒，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划入了“不要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的范畴，也没有坚持。

张凌赫住在融创壹号院，谢羲和到张凌赫家的时候，他已经从客厅沙发上挪到了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条卷饼，只露出一个头顶。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确实有一点发热，不算高。张凌赫感觉到有人来了，从被子里睁开眼，看到她坐在床边，他开口说：“你来了。”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还带着一点被他压下去的咳嗽的尾音。

谢羲和在他家住下了。张凌赫用那种沙哑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反复说了好几次“你住几天吧，不然早上来晚上走的也麻烦”，她的表情是那种“我识破了你的小心思但我懒得拆穿”的无奈。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她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几件宽松的T恤、几条休闲裤、一件薄外套，还有贴身衣物和睡衣。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家留宿。她住进他的客房，枕头和被套都是新的，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按照张凌赫的一贯作风，谢羲和应该睡在主卧，奈何张凌赫感冒。客房就客房吧，天天都能见到谢羲和就行。

第二天一早，谢羲和给欢欢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欢欢还带着刚醒的鼻音：“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煲汤怎么煲？我想学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欢欢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煲汤？你24年来厨房都没进过，还煲汤？”谢羲和说：“张凌赫感冒了，想给他煲个汤。”欢欢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行行行，我教你，我晚点给你录一个煲汤视频。”

山姆超市里，谢羲和在冷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一盒看起来还不错的肋排，又去蔬菜区挑了两根玉米和几根胡萝卜。回到家后，她把食材洗干净，按着欢欢录制的步骤一步一步来。她从来没做过饭，切胡萝卜的时候厚薄不匀，排骨焯水的时候水花溅出来，她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然后伸出胳膊，隔着一小段距离把排骨倒进锅里。加水、放姜片、盖上盖子，调到小火，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像在等待一个实验结果。

张凌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卧室走到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发现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确认下一步该放什么。他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弯着腰凑近锅盖缝隙去闻那股蒸腾上来的气味。她侧过头的时候看到了他，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嘴角是弯着的。

“感冒要多休息，你怎么起来了？”她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看着他。“闻到香味了，”他说，“睡不着。”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想抱她。他确实伸手了，手臂抬起来绕到她身后，但他的动作在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停住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然后开始翻抽屉和柜子。

谢羲和站在厨房里，看着他走来走去，翻了一会儿，从某个抽屉里找出一只还没拆封的口罩。他拆开包装，准备戴上。谢羲和看着他手里的口罩，又看着他因为感冒而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她把口罩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行了我抵抗力比你强，本来感冒呼吸就困难，还带着口罩，赶紧摘了。”张凌赫看着她，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还在犹豫要不要执行“不能传染给你”这个原则。

谢羲和看着他站在那里不动，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她亲完就退回去了，然后转身重新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底：“好了，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传染了。回去躺着吧，汤好了我叫你。”张凌赫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去，对着那锅汤，她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得柔和而温暖。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回了卧室。

他躺回床上的时候，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透过半掩的门缝漏进来的那一道暖黄色的光，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盖和勺子碰撞的轻响，还有她小声哼着的、他听不出名字的旋律。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带着轻微的鼻塞，他在心里悄悄地想，感冒不要好得太快吧，让她再多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