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羲和醒过来的时候,花了几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意识像一条慢慢浮出水面的鱼,先是一片模糊的光,然后是飞机的引擎声,然后是身体的感觉,她的背靠在一个温暖的、有起伏的、像一座小山一样的支撑物上,她的头靠在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地方,额头上方有均匀的呼吸拂过。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清香和一点点属于某个人的体温的味道。她慢慢睁开眼睛,她的额头贴着张凌赫脖子侧面的一小片皮肤,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节奏的。他的脑袋轻轻靠在她脑袋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不敢动了。她像一只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捕兽夹旁边的小动物,四肢僵硬,呼吸放缓,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她靠在他的怀里,他的右手手臂横过她的后背,手掌松松地搭在她的右肩上。她的膝盖蜷着,身体微微侧向他,像一把被收拢的扇子,嵌进了他身体的弧度里。她感觉到了那个姿势的所有细节,她感觉到了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感觉到了在她的发顶上随着呼吸而细微移动的触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个姿势的,她只记得自己睡着了,靠在了窗边,然后……然后她大概是又靠回来了。张凌赫只是任由她靠在那里,甚至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热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股热量从脸颊开始蔓延,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耳尖,荡到耳垂,荡到脖子根部。她不敢抬头看他是不是醒着,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她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在心里对自己说:谢羲和快把你的眼睛闭上,等他自己醒了自然就会把手收回去,到时候你再醒,一切就都自然了。对,就这样,再睡一会儿。
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还在梦里的、没有意识的身体。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一切,他心脏的跳动,隔着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种温热的、像阳光晒过的干草一样的气息;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重量不重不轻,像一件刚刚好的、让她觉得安心的外套。
飞机引擎的白噪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舷窗的遮光板被拉下来,整个空间被笼罩在一种暗蓝色的、安静的、让人只想睡觉的氛围里。她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张凌赫其实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她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试探性的动,她攥住他卫衣下摆的时候,他的意识就从睡眠的浅层浮了上来,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攥住了他的卫衣下摆,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只不敢用力的小动物在用指尖试探性地抓住什么。然后她的身体重新放松了,呼吸重新平稳了,她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张凌赫在黑暗里偷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弯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偷偷的、像在做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弧度。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收拢了一点点。他在心里想,你多睡一会儿吧。还有很久才到。在到达之前,你可以一直靠在这里,我不会动的。等到了,我才会松开你。在那之前,你是我的秘密。
机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声和呼吸声,在暗蓝色的光线里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没有人知道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