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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张凌赫:将故事写成我们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谢羲和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几乎是起飞之后没多久就歪着头睡了过去,连空姐发餐食都没能把她叫醒。欢欢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叫她——她知道这小孩昨晚肯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挂到颧骨了,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飞机滑行的时候,谢羲和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到嘴角有点干,舌尖舔了一下。

“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到了。”欢欢收起手机,“你睡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

“是吗……”谢羲和伸了个懒腰,奶油白的修身T恤随着她伸展的动作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平坦紧致的腰腹。

谢羲和揉着脖子,感觉落枕了——歪着脑袋睡了一个多小时,右边的脖子又酸又僵。

下飞机的时候,她重新戴上了墨镜,把浅灰色的开衫扣子系上两颗,遮住了T恤的领口。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整个人还没有从那种“被闹钟硬拽起来”的混沌感中彻底挣脱出来。

欢欢走在她旁边,小然跟在后面拎着那个装满了粉丝信件的包。三个人从到达口出来,坐上品牌方安排的车,直接往拍摄场地赶。

商务拍摄的地点在上海西岸的一个艺术空间里,是那种极简主义的白色建筑,大面积的落地窗,光线好得像自带滤镜。谢羲和到的时候,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热情地迎上来,一边领路一边跟她介绍今天的拍摄安排——两套服装,一组平面,一组短视频,预计下午四点前能结束。

“今天另一位艺人是曾舜晞老师,他已经在化妆间了。”工作人员笑着说。

谢羲和点了点头。曾舜晞,她当然熟。去年一起拍《莲花楼》的时候,两个人有不少对手戏,私下相处也很融洽。曾舜晞比她大五岁,性格开朗,爱笑,在片场是那种能活跃气氛的人。他们合作结束后也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逢年过节也会互相问候。

走进化妆间,曾舜晞已经坐在镜子前了,化妆师正在给他做底妆。他从镜子里看到谢羲和走进来,眼睛一亮,笑着转过来打招呼:“羲和!好久不见!”

“hello啊方小宝。”谢羲和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旁边自己的化妆台前坐下。

方小宝是曾舜晞在《莲花楼》里的别称,谢羲和喊习惯了,曾舜晞也就由着她这样喊了。

两个化妆间是连通的,中间没有隔断,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化妆师各忙各的,倒也方便聊天。

曾舜晞的目光在谢羲和脸上停了片刻,谢羲和眼圈下方的青紫色在灯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遮瑕也盖不彻底。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羲和,”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你是昨晚去做贼了还是怎么的?这黑眼圈比我拍大夜戏的时候还夸张。”

谢羲和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眼睛下面确实有两道明显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轻轻抹了两笔水墨。

曾舜晞见她没接话,反而更来劲了。他靠在椅背上,让化妆师给他画眉毛,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我猜猜啊——是不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珠子转了转,笑得更加促狭。

“是不是在想什么人啊?”

谢羲和转过头,一个白眼甩过去,力道精准得像是排练过的。

“曾舜晞,”她一板一眼地叫他的全名,语气是那种“你再乱说我就不客气了”的警告,“你最近是不是偶像剧演多了,看谁都觉得有感情线?”

曾舜晞被她的白眼和语气逗得笑出了声,化妆师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眉笔,等他笑完。他摆了摆手,笑着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说实话,你这个状态确实不太对啊。以前在《莲花楼》片场,你连着拍三天大夜戏,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的。怎么录个综艺就成这样了?”

谢羲和对着镜子,看着化妆师开始给她做妆前打底,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在走廊里对着手机说人八卦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然后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她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酒店床不舒服,没睡好。”

曾舜晞从镜子里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对了,昨天的录制《推理吧》还顺利吗?我之前也收到过节目组的邀请,但档期没对上。听说他们那个场景特别大,五千多平?”

“嗯,挺大的。”谢羲和点点头,闭上眼睛让化妆师给她上隔离霜,“场景做得也很精致,沉浸感很强。”

“嘉宾都有谁啊?除了你之外。”

谢羲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她的语速没有变化,声音也很平稳:“常驻的有迪丽热巴、金靖、刘宇宁、白宇、周柯宇,还有一个飞行嘉宾,白鹿。”

“白鹿?那不是和张凌赫——”曾舜晞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车。

谢羲和睁开了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曾舜晞。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曾舜晞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而已。

“和张凌赫怎么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曾舜晞看着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之前不是有那个……传闻嘛,他和白鹿。”

“哦,那个啊。”谢羲和重新闭上眼睛,语气轻描淡写,“不知道,没关注。”

她说的是实话。不是“没关注”,而是“不想关注”。张凌赫和谁在一起,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朋友,朋友谈恋爱是正常的事,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操那份心干什么。

但说实话,她确实不太喜欢白鹿。

这个念头又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把它按了回去。不能再想了,昨晚就是因为这个念头,才导致了一系列的尴尬和失眠。她今天要拍商务,要对着镜头笑,要表现出一个专业艺人该有的状态,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曾舜晞见她不接话,也就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化妆师们手中刷子和海绵轻轻拍打的声音。

谢羲和闭着眼睛,感受着化妆刷在脸上轻柔地扫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回了昨晚。

走廊里的灯光,张凌赫面无表情的脸,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他说“路上注意安全”时的声音。

还有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如果全听到了呢?包括那句“我不太喜欢白鹿”?

谢羲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脚趾又开始工作了,这次抠出来的不是三室一厅,可能是一栋别墅。

她想起自己当时在走廊里的样子——一手拿着手机,嘴巴对着话筒,表情可能还很生动,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个“闺蜜八卦”的小世界里。然后一转身,张凌赫就站在那里,白衬衫,安静的像一堵墙。

社死现场,不过如此。

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化妆师连忙说:“谢老师,放松一点,眉毛这里我在画。”

“不好意思。”她松开眉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归平静。

曾舜晞那边已经化好妆了,站起来走到她这边,靠在化妆台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头看着她。

“羲和,”他用一种明显是找话聊天的语气说,“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好本子?我这边有好几个项目在谈,要是有合适的,咱们可以再合作一把。”

“有倒是有,”谢羲和睁开眼睛,从镜子里仰视着他,“不过我还没定。最近在看一个民国悬疑的,还有一个现代都市的。”

“民国悬疑?”曾舜晞来了兴趣,“哪个平台的?”

“鹅厂的。”

“那不错啊。导演是谁?”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气氛轻松了不少。谢羲和的状态慢慢回来了,说话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时那种随和、健谈的调子。化妆师给她做好了底妆,开始画眼妆,她配合地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和曾舜晞聊着最近的行业动态。

但她的脑子里,始终有一根细细的弦,绷在那里。

那根弦的名字叫“张凌赫”。

她是在想“关于他的那件尴尬的事”。她觉得自己对张凌赫没有任何超出友情的感觉,他只是她合作了很多次、关系还不错的一个朋友。但正因为是朋友,她才在意那件尴尬的事。

如果是陌生人,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张凌赫不是陌生人,他是她在这个圈子里少有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失去这个朋友,或者让这段友谊变得尴尬和不自然,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好了,眼妆好了。”化妆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谢羲和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逐渐恢复光彩的自己。化妆师的技术很好,那两团青黑色的眼圈被巧妙地遮盖住了,眼睛重新变得明亮有神。奶油白的修身T恤在化妆镜的灯光下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胸前的曲线在T恤的面料下自然起伏,腰身收束处细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好看。”曾舜晞在旁边真诚地评价了一句。

谢羲和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今天嘴挺甜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没有没有,”曾舜晞笑着摆手,“我就是真诚地夸一下。你这身材管理也太强了,我记得上次拍《莲花楼》的时候你就已经很瘦了,现在这腰细得……你是不是每天普拉提?”

“差不多吧,一周三四次。”谢羲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T恤的下摆,将开衫脱掉放在椅背上,“健身这个事情,坚持就行了。”

“说得轻巧,”曾舜晞摇摇头,“我健身房办的年卡,一年去不了十次。”

曾舜晞衣服已经换好了,谢羲和准备去换,她拍了拍曾舜晞的肩膀:“你等我一会,我去换个衣服。”

等谢羲和换完衣服,两个人聊着天,一起从化妆间走向摄影棚。拍摄现场的灯光已经调试好了,摄影师是一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调整相机的角度。

谢羲和走到拍摄区,站在标记好的位置上,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第一个pose。她面对着镜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明亮而柔和。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声音在棚里咔嚓咔嚓地响着,伴随着“好”、“对”、“保持住”、“很好”的指令。

谢羲和的状态切换得很快。前一秒她还在化妆间里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后一秒站在镜头前,她就能变成一个干净、明亮、自信的谢羲和。这是她作为演员的专业素养,也是她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本能。

换了一个pose,侧过身,一只手插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微微仰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摄影师连按了好几下快门,嘴里喊着“好!这个角度好!”

曾舜晞在旁边等自己的拍摄部分,手里拿着水,远远地看着她。他注意到她虽然在笑,虽然动作流畅自然,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游离感——像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灵魂却飘在不远的某个地方。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那个黑眼圈,和她刚才说“酒店床不舒服”时那种含糊其辞的语气。

曾舜晞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

他只是远远地举起水杯,朝谢羲和晃了晃,用口型说了一句:“加油。”

谢羲和看到了,笑着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然后她重新面对镜头,将所有的杂念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至于那些压不下去的——

等拍摄结束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