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走进内门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说是敲门,其实更像是砸门。那扇刚分给他的木门被敲得嗡嗡作响,整间屋子都在跟着抖。方尘睁开眼,从简陋的木板床上坐起来,扫了一眼这间内门弟子标配的住处——比他在药田的破草棚大了三倍,有床有桌有椅子,墙角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储物柜。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方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李有钱的声音。
方尘起身拉开门,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立刻挤了进来。李有钱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可惜那衣服做小了半号,裹在他身上像是灌得太满的香肠,扣子随时都有崩开的危险。
“你怎么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方尘看着他。
“我跟考核堂那边磨了一晚上!”李有钱拍了拍胸脯,满脸得意,“我跟他们说,我是方尘的兄弟,方尘进内门我就进内门,不然我就躺在地上不走了。后来惊动了内门的一位师兄,他一看是我,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套衣服——嘿,你猜怎么着?那人是我爹以前资助过的,我爹在他最穷的时候送了二十颗灵石给他当路费。这叫种善因得善果,我爹以前老跟我说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方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李有钱一屁股坐到方尘的床上,床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浑然不觉,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把塞给方尘。
“给你带的,灵谷饼,内门膳堂的,我昨晚就打听好了,内门弟子的伙食比外门强百倍,天不亮就去排队了。”
方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热乎乎的,透着一股灵谷特有的清香。他撕开一角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馅是灵谷混合了某种灵草的汁液,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食道流入腹中。比外门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怎么样?好吃吧?”李有钱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方尘三口两口吃完一个,把另一个也拿了起来。
李有钱嘿嘿直笑,笑着笑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对了,你猜我排队的时候听说什么了?张凌云的处置下来了。”
“嗯?”
“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李有钱压低声音,“服用禁药加恶意报复,两罪并罚,执法堂连夜就动了手。听说他当时跪在地上求情,说他是被逼的,但根本没人听。他那几个跟班,赵平他们,也都被牵连了,全部从外门弟子降为杂役。最惨的是郭猛,腿被你断了不说,还被查出来替张凌云干过不少脏事,直接被清退了。”
方尘咬了一口饼,没有说话。他对张凌云没有任何同情。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张凌云想踩他,就要做好被踩回去的准备。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赢了就张牙舞爪,输了就跪地求饶,不值得浪费一丝情绪。
“还有更劲爆的,”李有钱凑得更近了,小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姜若雪,就是那个内门第一天才、宗主之女、从来不理人的姜若雪——她昨晚去找宗主了。”
方尘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在膳堂蹲着吃宵夜,正好听到两个内门弟子在聊天。他们说姜若雪傍晚时分单独去了宗主的书房,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宗主的表情很凝重。他们猜姜若雪去跟宗主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李有钱用胳膊肘捅了捅方尘,“你说,会不会跟你有关?”
“想多了。”方尘神色不变,把最后一个饼塞进嘴里。
但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姜若雪去找宗主的时间点太巧了——刚好是他打完考核的当天傍晚。她在擂台上看出了混沌之气的异常,还专门托沈寒传话提醒他。如果她真的对宗主说了什么,那他在玄灵宗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不过转念一想,姜若雪的提醒本身说明她没有恶意,否则她大可以直接向宗主揭发,不必多此一举地提醒他。至于她去跟宗主说了什么,多半是在试探或者求证,而不是告密。至少目前来看,她还是站在一个中立的观察者立场上。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修为。只要实力足够,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走吧。”方尘站起身。
“去哪?”
“去药库。你那一万颗灵石,该花了。”
玄灵宗的药库坐落在内门区域的中央,是一座三层的石塔。塔身由青灰色的灵石砖砌成,表面刻满了聚灵和防护的阵纹,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药香。药库门口坐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筑基初期的修为,正在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长老,我们来领药材。”李有钱大大咧咧地走上前。
老头没睁眼:“拿单子来。”
“什么单子?”
“药库领用单,需要执事堂盖章。”老头打了个哈欠,“没有单子就回去拿,别打扰我睡觉。”
方尘走上前,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那是他昨天拿到考核第一名时,周元亲自交给他的内门弟子身份牌。玉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是玄灵宗的宗门印记。
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玉牌,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他看看玉牌,又看看方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是方尘?”
“是。”
老头坐直了身体,上下打量着方尘,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昨天一晚上,来药库的内门弟子都在说你。说你用练气四层的修为打败了服了禁药的练气六层,还说你会一种灰色的剑气,一剑就把张凌云的剑气劈成了两半。是不是真的?”
方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头嘿嘿一笑,把玉牌推了回去:“行,就凭你小子,我今天破个例。要什么药材,说吧。不用单子了,老头子我自己签字。”
方尘也不客气,报了一串药名:“三株淬骨花,五钱铁筋藤,一瓶金髓液,十枚锻体丹。如果有聚气丹的话,再来二十枚。”
老头听得眉毛一挑:“你要的这些东西可不便宜。淬骨花三十灵石一株,铁筋藤二十灵石一两,金髓液一瓶就要两百灵石,锻体丹五十灵石一枚。全加起来——八百四十颗灵石。你一个新入内门的弟子,哪来这么多灵石?”
“我有!”李有钱终于找到了存在感,从怀里掏出那个大布袋往桌上一放,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传遍了整个药库门口,“长老你尽管拿,灵石管够!”
老头看了李有钱一眼,又看看那满满一袋灵石,嘴角抽了抽:“你就是那个在盘口押了方尘赢的胖子?”
“正是区区在下!”李有钱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感慨年轻人的运气还是在心疼那些开堂口的倒霉蛋。他站起身,转身进了药库,过了好一阵子才抱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瓷瓶和木盒出来。
“聚气丹二十枚,锻体丹十枚,金髓液两瓶,淬骨花五株,铁筋藤八钱——给你凑了个整,多余的钱这胖子已经付了。”老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看了方尘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小子,你的路子我看不太懂,但有一点我老头子还是多嘴提一句——你刚从外门杂役升上来,身份敏感,实力还没巩固。内门不比外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天才,也都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你这种从底层杀上来的黑马,最容易招人眼红。”
方尘把药材一样样收好,然后对老头拱了拱手:“多谢长老提点。”
老头摆了摆手:“去吧。我老头子就是在这儿坐久了无聊,多两句嘴。不过你要是哪天发达了,别忘了给我老头子带坛好酒来。”
方尘点了点头,拎着药材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敢问长老尊姓大名?”
老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药老。”
方尘脚步一顿。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药老,真名不详,东荒最负盛名的炼丹宗师之一,在丹道上独辟蹊径,以“丹鬼”之名震慑丹界。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没想到竟然是隐姓埋名躲在玄灵宗当一个药库看守。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这条信息暂时没用,但记下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一个曾经的炼丹宗师,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隐退,手里的丹方和经验都是一座金山。以后有机会,可以来套套近乎。
回到住处,方尘把药材分门别类摆好,然后对李有钱说:“我现在要闭关。这间屋子你帮我看好,谁来都别让进来。”
李有钱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胖胳膊,一脸认真:“你放心,我就坐在门口,就是宗主的轿子来了,我也给你挡回去。”
“你打不过任何人。”
“那我就躺在地上喊非礼。”
方尘沉默了一瞬,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关上房门,在屋子中央盘膝坐下,将二十枚聚气丹和十枚锻体丹依次摆开。
这一批药材的搭配有讲究。淬骨花和金髓液一个淬骨一个养髓,内外兼修,能从根本上提升骨骼的强度和韧性。铁筋藤和锻体丹则是针对肌肉和经脉的强化,尤其是铁筋藤,能让经脉的韧性成倍增长。这些都是他根据这具身体的实际情况精心挑选的,不求一步登天,但求把基础打牢。
至于聚气丹——他在擂台上展现的练气四层修为,只是他修炼七天后的冰山一角。真正的修为远不止此。
他拿起一枚聚气丹吞下,药力在腹中化开,化作一股精纯的灵力涌入经脉。混沌归元诀自动运转,灵力被碾碎重组,转化为混沌之气。周围空气中的天地灵气也被牵引过来,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内门区域的灵气浓度本就比外门高出数倍,加上聚气丹的药力,修炼效率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一枚接一枚地吞服,混沌之气在体内飞速增长。与此同时,他拿起锻体丹和淬骨花,外敷内服,双管齐下。淬骨花的药力渗入骨髓,伴随着一阵阵酸胀和刺痛,那是骨密度在快速增长的信号。锻体丹的药力则作用于肌肉和经脉,修复着之前三场战斗留下的暗伤,同时不断强化着这具身体的基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头从东升到正中,又从正中偏西。李有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灵谷饼,时不时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他很听话,一步都没离开过,连上厕所都憋着。
傍晚时分,紧闭了一整天的房门终于开了。
方尘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朴素的内门弟子服,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身形似乎挺拔了一些,之前略显单薄的肩膀也宽厚了几分,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玉质般的光泽。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气息。如果说之前的方尘是一柄藏锋的剑,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已经开始出鞘的剑。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息,已经让李有钱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你、你突破了?”李有钱从台阶上跳起来,上下打量着方尘,眼睛越瞪越大,“练气五层?不对——练气六层?!”
方尘点了点头。
练气六层。一天之内连破两境。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惊掉一地眼球,但方尘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一来内门的灵气浓度远胜外门,二来他有混沌归元诀这种逆天功法,三来他的神魂本身就是太虚仙尊的底子,修炼对他而言不是“探索”,而是“回忆”。就像一个失忆的剑客重新拿起剑,剑招从生疏到熟练的过程,比别人从零开始学要快上百倍。
更何况这具身体积压了太久的亏空,就像一个干涸的水库,一旦打开了缺口,涌入的水量自然惊人。这种爆发式的增长在进入练气后期之后会逐渐放缓,但在那之前,他还能再冲一冲。
李有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围着方尘转了好几圈,胖脸上写满了“我兄弟是妖怪”的震惊。良久,他才憋出一句话:“方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哪个大能转世?”
方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膳堂。饿了。”
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管他是不是大能转世呢,反正这是他兄弟,这就够了。
两人刚走到膳堂门口,迎面就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二十来岁,面容英俊,穿着一身内门弟子服,但袖口的云纹是金色的——核心弟子的标志。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个个神态恭敬,显然是以他马首是瞻。
那人看到方尘,脚步停了下来。
“你就是方尘?”他上下打量着方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尘认出了他。内门第三,楚河的兄长,核心弟子楚昭南。练气九层巅峰,据说是今年最有希望冲击筑基的人选之一。
“是。”方尘说。
楚昭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昨天在擂台上把我弟弟打败了?”
方尘眉头微动。楚河——外门排名第二,昨天的考核没有出现,据说是正在冲击练气七层。他没跟楚河交过手,但外门的排名里楚河确实是在张凌云之后的第二人。
“我没有跟你弟弟打过。”方尘说,“他昨天没在擂台上。”
“他确实不在。”楚昭南的笑容不变,“因为他昨天早上服了一枚破境丹,正在冲击练气七层。按他的实力,本来应该以外门第二的身份进入内门,跟我会合。但现在外门第一是你,第二是铁山——楚河连名次都没有,只能等明年再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围的空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我弟弟为此暴跳如雷,说要去外门找你麻烦。我拦住了他。”楚昭南走到方尘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我跟他说,别急。你现在也是内门的人了,来日方长。”
他拍了拍方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手掌落下的瞬间,一股阴寒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方尘的经脉。
“好好修炼。”楚昭南收回手,笑容依旧温和,“内门可不是外门,这里的竞争,比你想的要残酷得多。”
说完他带着一群人走进了膳堂,留下方尘和李有钱站在门口。
李有钱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颤:“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他弟弟自己没来考试,凭什么怪你?”
方尘没有答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刚才楚昭南拍他肩膀时打入的那道阴寒灵力正在他经脉中游走,像一条潜伏的毒蛇。这道灵力非常隐蔽,如果换一个普通的练气期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只会觉得肩膀微微一凉,过几天就觉得经脉滞涩、修炼速度下降,但完全找不到原因。
可惜他遇到的是方尘。
混沌之气在经脉中一卷,那条“毒蛇”就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方尘抬起头,看着楚昭南消失在膳堂拐角的背影,眼神微冷。
一个筑基都不到的蝼蚁,也敢在他面前玩这种下三滥的阴人手段。前世他杀过的仙尊都能排成队,这种级别的挑衅,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记住了。
他不会主动找麻烦,但麻烦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客气。
“走,吃饭。”方尘迈步走进膳堂。
李有钱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着:“这人真不是东西,一来就针对你。方尘你说他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方尘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