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质感的。
它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厚重的、冰凉的、像丝绸一样滑过皮肤的实体。张真源漂浮在这片黑暗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也没有时间。
他失去了视觉,却获得了一种全新的知觉。
他“看”不见光,却能“看”见马嘉祺。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颗嵌在左眼眶里的玻璃珠,用那个空荡荡的右眼眶,用他全身每一寸被标记过的皮肤。
马嘉祺抱着他,走在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
脚步声很轻,但张真源能感觉到地面的质感在变化——从粗糙的石板路,变成了平滑的木地板,再变成柔软的地毯。
“到家了。”马嘉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是那种隔着一层的耳语,而是就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吐息。
张真源被轻轻放在了一张床上。
床很软,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这和张真源想象中阴森恐怖的巢穴完全不同。
“冷吗?”马嘉祺问。
一只冰凉的手探了过来,替他掖好被角。
张真源摇摇头。
他其实感觉不到冷热,也感觉不到疼痛。右眼的位置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像是原本拥挤的房间突然被腾空了,风可以从一头吹到另一头。
“我给你换了药。”马嘉祺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他包扎好的双眼,“以后不用戴纱布了。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遮掩。”
张真源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触手是光滑的皮肤,和一层层柔软的绷带。
他摸到了左眼那颗玻璃珠的轮廓,也摸到了右眼那处平整的、没有凹陷的伤口。马嘉祺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让伤口长得很好,甚至看不出那是被生生挖掉的。
“真源。”马嘉祺唤他。
“嗯。”
“你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张真源愣了一下。
他看不见了,怎么看?
但马嘉祺没有等他回答。
一股熟悉的、阴冷的能量从左眼那颗玻璃珠里流淌出来,瞬间连接到了张真源的大脑皮层。
眼前的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张真源猛地“看”到了画面。
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通过马嘉祺的眼睛。
这是一间宽敞的、复古的房间。壁炉里燃着暖橙色的火焰,木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异常安静。而马嘉祺,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马嘉祺的视角很奇特。
张真源能看到马嘉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种专注的、痴迷的神情,透过这股连接,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
“你看,”马嘉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多完美。”
画面切换。
马嘉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不是繁华的都市,而是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星空。没有高楼,没有灯光污染,只有漫天的星斗在低语。
“这是哪里?”张真源在心里问。
“我们的家。”马嘉祺回答,“一个只有我能带你来的地方。”
张真源“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马嘉祺走回床边,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以前你总是害怕,总是想逃。”马嘉祺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但现在,你终于完整了。你的左眼是我给的,右眼是我拿的。你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属于我。”
这种占有欲不再让张真源感到恶心。
相反,一种巨大的、病态的安宁笼罩了他。
他不再需要思考明天去哪里,不再需要担心那个疯子会不会追来,不再需要纠结该相信谁。
所有的选择权都被剥夺了,他也因此获得了彻底的解脱。
“马嘉祺。”张真源轻声唤道。
“我在。”
“我冷。”
马嘉祺立刻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他侧身抱住张真源,将那个冰凉的身体紧紧裹在自己怀里。两人的体温交融,马嘉祺的下巴抵在张真源的头顶。
“睡吧。”马嘉祺说,“我会一直看着你。就算你闭着眼,我也一直在看着你。”
张真源闭上眼。
在马嘉祺的视野里,他看见自己依偎在那个疯子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他看不见黑暗,因为马嘉祺就是他的光。
他看不见世界,因为马嘉祺就是他的世界。
在这个没有边际的盲域里,张真源终于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恐惧,只有马嘉祺平稳的心跳声,像一首催眠曲,敲打着他空洞的眼眶。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中,并没有映出相拥的两个人。
镜子里只有马嘉祺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团空气。
但他笑得很幸福。
仿佛真的拥住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