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冬，冷宫外的雪积了半尺厚。
沈知微蹲在廊下搓冻红的手，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远处传过来的宫道脚步声。
身边的宫女青禾急得眼圈通红，拽她的袖子往破屋子里拉。
青禾小主！您快进来躲躲，方才听扫雪的小太监说，顾相今天陪着陛下到后宫来，指不定要路过咱们这儿，您上次冲撞了他的车架，要是再被瞧见可怎么好！
沈知微指尖顿了顿，嘴角飞快勾起一点凉笑，又很快压下去，垂着眼帘露出点怯懦的神色。
沈知微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你别慌。
她刚要起身，宫道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玄色衣摆扫过积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量极高，墨色玉带束着窄腰，腰间佩着的鱼袋晃都没晃一下，周身的冷气压比这冬雪还冻人。
正是当朝丞相顾宴辞。
他身边跟着的内侍省总管李福全弓着腰陪笑，走两步就往他脸上瞟，连大气都不敢喘。
瞧见冷宫门旁站着的沈知微，李福全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就要呵斥，却被顾宴辞抬手拦住。
男人抬眼扫过来，黑沉沉的眸子里没半分温度，落在沈知微冻得发白的脸上，停顿了几秒。
顾宴辞废妃沈氏，不在屋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威压，青禾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沈知微也跟着颤了颤，垂着头死死抠着衣角，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知微回、回相爷的话，屋里太冷了，我出来晒晒太阳。
旁边的小太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大阴天的，哪来的太阳，这废妃果然是被打入冷宫吓傻了，话都不会说。
顾宴辞没笑，目光落在她冻得裂开几道血口子的手背上，又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布衣，领口还补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传闻里沈家嫡女从前是京中第一名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是娇贵体面，如今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倒真像是被磋磨得没了半分锐气。
他刚要移开目光，就见沈知微像是忽然鼓足了勇气，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前递了递。
沈知微相、相爷，民女……哦不，罪妾有冤，求相爷帮我把这个递给陛下。
四周瞬间静了。
李福全脸都绿了，冲上来就要抢那纸。
李福全沈氏你疯了！什么阿猫阿狗的状纸也敢往相爷跟前递，惊扰了相爷，仔细你的皮！
沈知微吓得往后缩了缩，却死死把纸攥在手里，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沈知微我爹是被冤枉的！沈家三百多口人都是被冤枉的！求相爷给我个机会，我要见陛下！
顾宴辞抬了抬手，拦住了要动手的李福全，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上有清苦的龙涎香味道，混着外面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知微垂着眼，能看见他靴底沾的雪，还有衣摆上绣着的暗纹麒麟，和前世他抄家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顾宴辞沈太傅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是陛下亲自判的斩立决，你有什么冤。
他的语气太平，听不出喜怒，沈知微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反而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滚，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沈知微我爹不会通敌的！他教了陛下十年书，怎么会做这种事！相爷，我知道你是清官，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手腕却忽然被顾宴辞抓住了。
男人的掌心很烫，指腹有薄茧，攥着她冻得冰凉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知微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更慌乱的神色，挣扎着要抽手。
沈知微相、相爷？
顾宴辞盯着她的眼睛，黑眸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忽然勾了勾唇角。
顾宴辞什么都愿意做？
沈知微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沈知微是！只要能为我爹平反，我什么都愿意！
顾宴辞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抽了过去。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沈知微忍不住颤了一下，他像是没察觉，随手把纸递给旁边的李福全。
顾宴辞收着，回去给陛下看。
李福全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接过来应着“是是是”。
顾宴辞又扫了沈知微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秒。
顾宴辞天寒地冻的，别在外面站着，回头死在冷宫里，陛下还要落个苛待罪臣家属的名声。
他说完转身就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连脚印都没留下几个。
青禾瘫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来，爬起来拽着沈知微的手。
青禾小主！您吓死我了！您什么时候写的状纸啊？顾相他真的会帮咱们递吗？
沈知微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捏出来的红印，刚才还怯懦的眼神里，这会儿全是冷意。
她哪有什么状纸，那纸上写的根本不是沈家的冤案，是上个月户部官员贪墨赈灾粮的证据，是她埋了半个月的棋子。
顾宴辞何等精明，怎么会看不出那张纸不对。
正想着，刚才跟着顾宴辞的一个小内侍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递到她面前。
小内侍沈小主，这是相爷赏的，说您身子弱，补补。
沈知微愣了愣，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点心补品，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狐裘，领口还绣着小小的麒麟暗纹，和顾宴辞衣摆上的一模一样。
狐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八个字。
“既装懦弱，就别露爪。”
沈知微的指尖瞬间凉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宫道尽头，雪雾里好像还能看见男人玄色的衣角，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写这张字条时，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知微（低声）顾宴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宫道那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李福全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看见她就喊。
李福全沈小主！陛下看了您的状纸，龙颜大怒，宣你立刻去御书房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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