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褪去,早春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润吹进世明高中的教室,枝头枯木抽出新芽,校园里渐渐有了鲜活的绿意,唯独高三(1)班这片方寸之地,依旧常年盘踞着化不开的阴翳与恶意。
距离千书颜转学至此,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班里所有人彻底摸清这位转学生的性子,也足够让朴妍珍心底的不满,从最初的微不足道,发酵成浓烈的忌惮与厌恶。
千书颜始终保持着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姿态。
她从不参与朴妍珍圈子的抱团玩乐,无视崔惠廷刻意凑上来的攀附讨好,对全在俊轻浮的搭讪视若无睹,对李莎拉浑浑噩噩的颓废、孙明悟卑微的谄媚全部冷眼漠视。
她是整个特权班里唯一的异类。
世明高中的高三(1)班,向来是朴妍珍的天下。在这里,家世、地位、人脉就是规矩,所有人要么依附她、顺着她,要么低调隐忍、泯然众人,从没有人敢像千书颜这样,从头到尾的不臣服、不讨好、不畏惧。
寻常转学生,就算性格冷淡,也会碍于她的家世和手段,刻意保持客气,避免招惹麻烦。可千书颜不一样。
她的冷淡不是怯懦的避世,是居高临下的无视。
上课她永远散漫慵懒,成绩却稳居年级前列,轻轻松松碾压一众拼命补课的富家子弟;长相清冷绝色,气质张扬又凌厉,站在人群里永远是第一眼的焦点;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底没有任何人,包括风光无限的朴妍珍。
朴妍珍从小到大活在众人的追捧和簇拥里。
家境优渥、长相漂亮、从小是人群中心,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习惯了所有人对她低头示好。在这所靠着家世划分等级的学校里,她更是理所当然的女王,享受着所有人的恭维与顺从。
可千书颜打破了她固有的掌控感。
她看不惯这个转学生眼里的无拘无束,看不惯对方明明身处她的地盘,却活得比她还要肆意耀眼,更看不惯千书颜那副——你们所有人的热闹、权势、纷争,都入不了我眼的漠然姿态。
更让她心底膈应的是,千书颜从未参与过霸凌,从未欺负过任何人,却也从未对文东恩流露过半分善意。
她就像一个站在高台之上的旁观者,冷冷俯瞰着班级里所有的肮脏与不堪,包括她朴妍珍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千书颜眼里,仿佛都是一场低级又可笑的闹剧。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直白的挑衅更让人恼火。
两个月来,朴妍珍几次想找机会敲打千书颜,都因为对方过于安分、从未主动越界而找不到把柄。千书颜太懂明哲保身,不惹事、不挑事,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她们霸凌、打闹、结党,从头到尾置身事外。
无错可挑,无隙可寻。
可隐忍的不满,只会越积越盛。
三月中旬的午休,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教室,暖意融融。班里大半学生都外出吃饭、闲逛,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文东恩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低头默默刷题。春日的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却暖不透她眼底终年不散的寒凉。这两个月,她的日子没有丝毫好转,烫伤的疤痕结痂留痕,新的欺辱依旧源源不断,只是她早已习惯沉默忍受,将所有苦楚藏于心底。
千书颜趴在课桌上午休,黑色的碎发遮住眉眼,身姿舒展慵懒,带着一股松弛又桀骜的气质。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轻快又傲慢的脚步声。
朴妍珍带着李莎拉、崔惠廷缓步走了进来。全在俊和孙明悟去校外抽烟闲逛,只剩三人回来拿东西。
崔惠廷习惯性缩着身子,目光小心翼翼扫过教室,不敢有半分放肆;李莎拉眼底惺忪,昨夜通宵玩乐,此刻恹恹欲睡,对周遭一切毫无兴趣。
唯独朴妍珍,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趴在桌上午休的千书颜。
少女安静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勾勒出她优越的下颌线,明明是安分休憩的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谁都压不住的张扬锋芒。
积压两个月的烦躁与不满,在这一刻彻底涌上心头。
朴妍珍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受掌控的人。
她缓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刻意的声响,一步步停在千书颜的课桌前。
崔惠廷见状,立刻噤声低头,大气不敢出,隐隐猜到朴妍珍是要找千书颜的麻烦。在她眼里,千书颜再特别,也只是没有背景、孤身一人的转学生,根本不配和家世显赫的朴涎镇抗衡。
李莎拉懒懒抬了抬眼,抱着手臂看戏,一副事不关己的颓废模样。
“千书颜。”
朴妍珍的声音清亮,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刻意拔高音量,打破了教室的宁静,“你就没有一点身为同班同学的自觉吗?”
趴在桌上的千书颜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抬头,姿态慵懒,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她早有预感,朴妍珍迟早会忍不住来找她的麻烦。
太过特立独行的人,在专制又狭隘的强权者眼里,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朴妍珍的自尊和掌控欲,绝不允许班里出现一个游离在她掌控之外的存在。
几秒后,千书颜缓缓抬起身,单手撑着桌面,慵懒直起身。
她眼底没有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漆黑的冷寂,抬眼直视着面前盛装骄纵的朴涎镇,语气平淡无波:“什么自觉?”
她的语气太淡了,没有恭敬,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面对班级大姐头的忌惮,纯粹是敷衍的反问,像是在应付一件极其无聊的琐事。
这份态度,彻底点燃了朴妍珍的怒火。
朴妍珍眉梢一挑,漂亮的眉眼染上凌厉的戾气,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来到这个班两个月,不跟同学来往,不参与班级活动,整天独来独往。你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配不上跟你做朋友?”
一旁的崔惠廷连忙附和:“是啊千书颜,涎镇好心想跟你好好相处,你也太清高了吧?在这个班里,谁不是跟着大家一起玩,就你特殊。”
李莎拉靠在课桌边,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装模作样,看着真烦。”
三人的围堵,带着赤裸裸的针对性。
这是朴妍珍第一次正面针对千书颜,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暗中试探,直白的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想要压下这朵过于张扬的异类,让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自己俯首帖耳。
教室另一角的文东恩,笔尖骤然一顿。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峙的两人,心底掠过一丝紧绷的忐忑。
她见过无数次朴妍珍的迁怒,无数次对方因为一点不顺心,就将怒火发泄在弱小者身上。她怕千书颜会重蹈她的覆辙,怕这个唯一冷眼旁观、不曾伤害过她的人,会被朴妍珍肆意针对、毁掉。
但她依旧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攥紧笔,沉默的看着。
千书颜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最后落回脸色愠怒的朴妍珍脸上。
她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朴妍珍的恶意从来毫无道理,源于狭隘的嫉妒、绝对的掌控欲,以及高高在上的特权傲慢。
她从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一直安分守己,恪守旁观者的底线,不干涉霸凌,不掺和纷争,只想安稳度过这段时间。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的傲慢,永远得不到满足。
千书颜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恶劣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蛰伏的疯戾。
她本不想参与她们之间的。
但——碍到她了,就不行。
“我特殊?”
千书颜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气场瞬间碾压而上,一反往日的慵懒淡漠,强势又压迫,直直对上朴妍珍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我不抱团、不打闹、不结党营私,不恃强凌弱。我安分读书,安分度日,不碍任何人的事。”
“倒是朴同学。”
她目光直直剖开朴妍珍所有的光鲜伪装,不带半分客气:“整天拉帮结派,以欺负同学为乐,把校园当成你的私人游乐场。到底是谁不守规矩,到底是谁太过特殊?”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死寂。
崔惠廷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千书颜。
她疯了?居然敢正面顶撞朴妍珍?!
李莎拉慵懒的神色终于褪去,眼底多了几分诧异的玩味。
而朴妍珍,脸上的傲慢从容彻底碎裂,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敢相信的震怒。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众反驳她、指责她、戳破她的不堪!
“千书颜,你敢说我?”朴妍珍的声音骤然变冷,戾气丛生,“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家是什么背景吗?你一个无依无靠的转学生,也敢教训我?”
权势、背景,是朴妍珍最大的底气,也是她肆意作恶的资本。
她笃定,只要搬出家世,眼前这个再嚣张的转学生,也必然会服软认错。
可千书颜只是淡淡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极致的漠然与轻蔑。
“你的背景,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别来烦我。”
她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骨子里的暴力倾向隐隐苏醒:“朴妍珍,我懒得管你们的烂事,也不屑掺和你们的游戏。你最好安分一点。”
“别没事找事。”
春日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骄一冷,极致对峙。
朴妍珍死死盯着千书颜那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睛,胸腔的怒火疯狂翻涌。
她第一次在这所学校,遇到了完全不受她威胁、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看着千书颜清冷张扬、肆意桀骜的模样,朴妍珍心底的不满彻底变成了刻骨的敌意。
她缓缓勾起嘴角,笑容冰冷又阴狠。
“好啊。”
“千书颜,你真有种。”
“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们来日方长。”
这场对峙,没有动手,没有激烈的冲突,却彻底撕开了两人表面的平和。
千书颜清楚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被朴妍珍划入了黑名单。
麻烦,要来了。
但她丝毫不惧,甚至心底隐隐升起一丝病态的期待。
若是朴涎镇执意要惹她、碍她、扰她的安稳。
那她不介意,在这场全员覆灭的黑暗剧本里,亲手提前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添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教室角落,文东恩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头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原来,在这人人恐惧、人人顺从的地狱里,真的有人,敢不畏惧朴妍珍的光芒,敢挺直脊背,与黑暗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