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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未干

默等卿归

紫卿的袖口被蹭上墨时,没躲。他只是低头看了眼那片淡黑的印,像朵不小心落在月白上的墨花,然后抬眸看向紫默,眼底盛着月光,漾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洗不掉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恼,反而带着点纵容的沉,“明天穿什么?”

紫默的指尖还停在他袖口上,能感觉到布料下小臂肌肉的轻微起伏。“穿我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那件灰的,你穿也合身。”

紫卿没应声,只是拿起那支狼毫笔,重新蘸了墨。这一次,笔尖落在了扇面上,顺着先前的紫藤花藤,细细勾出半片卷曲的花瓣。墨色不深不浅,刚好衬出月光下的朦胧感。

紫默收回手,却没走开,依旧靠在画案边。他看着紫卿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忽然发现对方握笔的姿势变了——以前是食指在前,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在迁就什么。他想起刚才交握研墨时,紫卿的手指一直刻意收着力道,怕笔尖戳到他似的。

“累了?”紫卿忽然开口,没回头,笔尖却顿了顿,“去榻上躺会儿,我快画完了。”

画室角落的软榻铺着厚棉垫,是紫默平时午休的地方,上面还扔着件他的薄外套,沾着点淡淡的薄荷香。紫默摇摇头,伸手拿起案上的另一支笔,蘸了点清水,在空着的宣纸上随意划着。

笔尖的水痕在纸上漫开,像片模糊的云。紫卿眼角的余光瞥见,忽然停下笔:“别浪费纸。”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要画就画点正经的,比如……给煤球画个像。”

煤球不知何时蜷在了软榻上,正用尾巴扫着耳朵,听见自己的名字,懒洋洋地抬了抬头,绿宝石似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紫默被逗笑,真的拿起笔,对着猫勾了几笔,线条歪歪扭扭,像只圆滚滚的黑团子。

“画得像个墨团。”紫卿凑过来看了眼,指尖在那团黑上轻轻点了点,“这里该留道白,是它的胡子。”

他的指尖擦过紫默的手背,带着点墨汁的凉,像片羽毛轻轻扫过。紫默的手顿了顿,笔锋歪了下,在墨团旁边多了道突兀的线,像条没头没尾的尾巴。

“你看,被你搅乱了。”紫默把笔往案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怨,“赔我一张纸。”

紫卿低笑,拿起他的笔,在那道歪线上补了几笔,竟变成了片垂落的紫藤花瓣,刚好落在“墨团”头顶,像顶小小的帽子。“这样不就好了?”他把笔塞回紫默手里,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挠了挠,“比刚才好看。”

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紫默缩回手,耳尖有点发烫。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改好的画,忽然觉得,紫卿总能把他弄乱的东西,都变成另一种模样的好,像砚台里磨歪的墨,被他用笔锋一顺,就成了宣纸上最灵动的痕。

扇面终于画完时,月光已经移到了画案中央。紫卿把扇面放在通风处晾着,转身去收拾笔墨。紫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方新砚台仔细包好,放进画案的抽屉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收纳件稀世珍宝。

“明天去买松烟墨。”紫卿忽然说,关上抽屉的声音很轻,“你用惯的那种,上次买的快用完了。”

“嗯。”紫默应着,视线落在他被蹭上墨的袖口上,“那这件衣服……”

“留着。”紫卿打断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墨痕挺好,不用洗。”

外套带着紫卿的体温,还有那股清冽的墨香,把紫默裹得很暖。他抬头看对方,发现紫卿的眼底还沾着点未干的笑意,像砚底沉着的月光,淡,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走出画室时,煤球从软榻上跳下来,蹭着紫默的裤腿往卧室走。两人一前一后跟着猫,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色漫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近得几乎要融在一起。

快到卧室门口时,紫默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紫卿。对方的袖口在月光下泛着浅白,那片墨痕像颗藏在里面的星。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拽了拽紫卿的衣角,然后转身推开门。

紫卿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卧室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夜香,漫成一片温柔的暖。

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那方砚台,那件带墨痕的衣服,还有此刻交叠的影子,淡得像水墨画里的留白,却又浓得化不开,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