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卧于滨海东郊半山,独占整片山林的静谧。
漫山银杏树是江长河亡妻生前最爱的景致,数十年秋来叶落,铺就一地金黄,岁岁年年,从未间断。这座极尽奢华的宅院,看着富丽堂皇,骨子里却透着常年的冷清。
偌大的圆形餐桌足以容纳二十余人,今晚却只坐了江长河、江景澈、江绝尘三人。
老宅的佣人恪守规矩,全程静默布菜,上菜后退至远处等候,偌大的餐厅里,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江家家教森严,食不言寝不语,数十年的规矩刻在骨子里,祖孙三人用餐全程安静,气氛沉敛,带着江家独有的肃穆与疏离。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撤下,桌面收拾干净,江长河才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碗筷,动作沉稳,目光沉沉落在对面的小儿子身上。
他年过六旬,鬓角染霜,周身萦绕着数十年商海沉浮沉淀的压迫感,不怒自威。仅仅是一个注视的动作,便足以让无数商界大佬心生敬畏。
“绝尘,大三学年过半,心中该有定论了。毕业之后,作何打算?”
沉稳低沉的嗓音落下,打破了满室沉寂。
江景澈端起温热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他父亲今日特意召三人归家晚宴,根本不是家常聚餐,只为单独问这句话。
江绝尘脊背挺直,坐姿松弛却不失端正,没有半分躲闪,抬眼直视着执掌江氏财团半生的父亲,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爸,我毕业不进江氏。”
短短七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亦没有半分试探。
空气骤然凝滞。
江长河夹菜的手指,在半空陡然顿住,两秒后,缓缓落下,搁置在白瓷餐盘边缘。
他看向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
江家三子,长子江景澈沉稳狠绝,天生执掌商业帝国,是他最得力的继承人;次子常年游离海外,随性洒脱,无心家族权业;唯有幼子江绝尘,自小清冷疏离,聪慧绝顶,却始终与江家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从前只当是少年心性,叛逆贪玩,年纪尚轻不懂世事艰辛,总以为等他长大,看透世俗浮华,终会回归正轨,接手江家赋予的一切荣光与资源。
却从未想过,这孩子从始至终,心意坚定。
“创业?”江长河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是。”江绝尘应声。
“你可知,白手起家,从零起步,有多难?”江长河靠在红木椅背上,目光深邃,“江氏立足滨海半世纪,深耕各行各业,你踏入集团,起步便是旁人穷尽半生也触不到的高度。你想要的资源、人脉、平台,唾手可得。”
“你如今孤身创业,无根基、无资历、无圈层庇护,前路遍布荆棘,失败的概率,远超你的想象。这不是任性,是莽撞。”
字字句句,皆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亦是掌权者最客观的评判。
江绝尘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亦没有躁动。
待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清淡,却藏着数十年积压的执念。
“我知道前路多难,也清楚江氏能给我的一切。”
“可爸,我二十三年的人生,所有的光环、所有的认可、所有的便利,皆源于‘江家三少爷’这个身份。”
“旁人敬我、让我、攀我,从来不是因为江绝尘这个人,只是因为我姓江,是您的儿子。”
“我想拼一次,不靠江家,不靠父兄,只用我自己。做成了,是江绝尘的本事;做败了,我自己承担所有后果,绝不拖累江家分毫。”
他不想一辈子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不想这一生所有的成就,都要被冠以“江家庇护”的前缀。
他更想亲手撑起一片天地,撑起属于他和沈清风的未来。
不必依托豪门荫蔽,不必背负家族枷锁,坦荡磊落,自成山海。
江长河久久凝视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那双少年人的眼眸里,没有年少轻狂的躁动,没有一时兴起的幼稚,只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笃定,像极了当年白手起家、孤身闯商界的自己。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叛逆,是深思熟虑的抉择。
骨子里的倔强与傲骨,是刻在江家人血脉里的东西。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口:“随你。”
简单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一旁的江景澈彻底松了紧绷的心神,眼底掠过一抹欣慰。
他知道,父亲这是彻底妥协,默许了江绝尘的选择。
“创业可以,但切记,做事沉稳,脚踏实地。”江长河起身,转身走向书房,“吃完过来。”
江绝尘微微颔首。
待父亲身影消失,江景澈侧头看向身侧的弟弟,轻笑一声:“胆子越来越大了,敢直接跟爸摊牌。”
“迟早要说。”江绝尘语气平淡。
“也好。”江景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比困在江家的牢笼里,按部就班活一辈子要强。你想闯,哥和爸,都给你兜底。”
短短一句话,暖了半生疏离。
饭后,江绝尘独自走进古色古香的书房。
满屋书香墨韵,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各类商业典籍、财经卷宗,皆是江长河半生的积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沉静肃穆。
江长河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小儿子。
“你哥私下帮你,动用了不少私人资源,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江绝尘应声。
“你名下持有江氏财团百分之九点八的股份,是我早年为你预留的后路。”江长河将文件推至他面前,“这些股份,是你的私人资产,分红、权限、归属,全部归你支配。”
“创业启动资金、后续周转缺口,你可以用股份分红支撑,亦可合规抵押融资。江家不会为你的创业兜底,但你的资产,无人能动。”
江绝尘垂眸看着文件上清晰的产权条款,眼底微怔。
他从未过问自己的股份,也从未贪恋江家的分毫财富,却不知父亲早已为他铺好了所有退路。
“我只有一个要求。”江长河目光锐利,语气郑重。
“您说。”
“别辜负你哥的心意,别浪费他为你铺路的所有付出。”
江绝尘瞬间了然。
父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江景澈私下许诺的人脉资源,知道兄长暗中为他搭桥铺路,知道兄弟二人破冰后的默契与扶持。
他沉默两秒,重重点头,字字铿锵:“我不会。”
江长河看着褪去所有少年稚气、愈发沉稳成熟的小儿子,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执掌商业帝国,阅人无数,从不信天命人情,唯一的软肋,便是这几个孩子。
他从前严苛管束,不过是怕年少轻狂,摔得头破血流。
如今孩子已然长大,有主见、有担当、有韧劲,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放手成全。
“去吧。”江长河挥了挥手,“放手去做,输赢无碍,江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但记住,既然选择独行,便要撑得起自己的选择。”
江绝尘躬身颔首,转身退出书房。
门外晚风穿林,吹动满院银杏枝叶,沙沙作响。
他抬头望向夜空,夜色澄澈,星光初露。
二十三年束缚,一朝解绑。
从此,他不再只是江家三少。
他是江绝尘,即将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