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宣言

魏若来很快就发现，顾烨说的那句“私事也是事”不是随口一提。

它是一份宣言。一份顾烨式的、不容反驳也不容拒绝的宣告。从那天起，这个人开始以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频率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每隔两三天，银行二楼秘书室的门就会被推开。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一袋刚出炉的蝴蝶酥，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是路过——他说的“路过”。魏若来很想问他，军政府在城北，银行在城东，顾府在城南，究竟是什么样的路线能把这三个地方串成“顺路”？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顾烨也知道他知道答案。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先捅破。

顾烨每次来，都坐在那把靠墙的会客椅上。他把那把椅子坐出了固定的凹痕。有时带几份军需物资的文件来看，有时带一本《孙子兵法》，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魏若来工作。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像一头沉默的豹子盘踞在自己的领地里，只是偶尔抬起眼睛，目光在魏若来身上停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魏若来一开始还会问他有什么事，后来也不问了。只是默默地把桌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茶杯的位置。这个小小的动作，魏若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可顾烨注意到了。他每次看到那只青瓷茶杯被挪到桌角——就是当年在东院用过的、杯沿有一道裂纹的那只——嘴角都会微微动一下。

十月末的一天下午，魏若来正在审核一笔贷款合同。合同条款复杂，对方是苏州一家新成立的纺织公司，抵押物清单写了三页纸。他逐条核对，时不时在空白处用铅笔做批注。顾烨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最新一期的《军事周刊》，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车铃响。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不等魏若来应答，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业务部的孙经理，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银行里有名的“笑面虎”——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

“魏秘书，还在忙呢？我跟你说，苏州那笔贷款——”孙经理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坐在会客椅上的顾烨。顾烨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杂志，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孙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少将，您也在。”孙经理反应很快，笑容重新堆起来，还微微欠了欠身。军政府的少将，顾老太爷的长孙，论军衔论家世都不是他一个银行经理能怠慢的。他转头对魏若来说：“苏州那笔贷款，周副行长说——”他又顿住了，因为魏若来把一份文件推到顾烨面前，很自然地说了句：“帮我看一下这个条款。”然后才转向他：“孙经理，您说。苏州那笔贷款怎么了？”

孙经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魏若来神色坦然，仿佛让一个军政府少将帮忙看文件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而顾烨居然真的放下杂志，拿起那份文件翻看起来，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认真审阅。孙经理在银行做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际关系没见过。可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这哪里是军方和银行的公事往来？这分明是……他说不上来。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跟魏若来说话，语气要再客气一点了。他把周副行长的意见匆匆交代完，便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魏若来轻轻呼了口气。顾烨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语气淡淡的：“条款没问题。那个人是谁？”

“业务部的孙经理，负责苏州那边的企业贷款。”

“他平常跟你说话都这样？”

“哪样？”

“不敲门就进来。”

魏若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顾少将，这里是银行，不是你的军部。同事之间互相串门很正常。”

顾烨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眉头还是拧着，显然对那句“不敲门就进来”耿耿于怀。魏若来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连别人进他办公室敲不敲门都要管，简直和当年在东院里管他跟谁说话、去了哪里一样。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反感。也许是因为这些年他一个人在银行打拼，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别人进他办公室之前敲不敲门这种芝麻大的小事。顾烨的霸道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口发酸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