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他把信折好,收进军装内侧的口袋,“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把东院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再走。若来的事,不许任何人插手。”
顾崇山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一下头。这个头点得很轻,却让顾烨绷紧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寸。他行了个军礼,转身推门出去。
秋天的晚风灌进回廊,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顾烨站在正院门口,望着远处东院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没有往东院走,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去了赵伯那里,去了账房,去了刘妈的管事房。他把能安排的一切都安排了:魏若来的份例、月钱、四季衣裳、书房里的书、笔墨纸砚的供应,甚至连冬日取暖的炭火都多拨了一份。他安排得事无巨细,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将军在布置后方防线。赵伯一一记下,嘴上应着“少爷放心”,心里却在叹气——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少爷这么絮叨。
做完这一切,顾烨才回到东院。推门进去的时候,魏若来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烛火摇曳,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顾烨军装口袋里那截露出来的信封一角,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问。只是照常站起身,接过顾烨脱下来的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又去倒了杯温热的茶搁在桌上。
“少爷,茶。”
“嗯。”
顾烨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看魏若来。书房里安静得过分。往常这个时候,魏若来会跟他说一说今天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刘妈又说了什么闲话。可今天魏若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却好久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有风,吹得残荷沙沙作响。蜡烛的火焰跳了一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影。
“若来。”顾烨先开了口。
“嗯。”
“我明年开春走。去法国,读军校。”
魏若来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抬起头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看不出任何波澜。“我听说了。圣西尔军校,法国的。听说很厉害。”
顾烨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希望魏若来能有点反应——高兴也好,难过也好,生气也好,随便什么反应。可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你不问我什么?”
“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问你会不会跟我走。问你待在这里怎么办。”顾烨的声音渐渐高了,说到最后几乎是逼问的语气。
魏若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那根曾经被碎瓷划伤过的食指,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少爷,我问了,你能不走吗?”
这下轮到顾烨沉默了。他攥着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着,像他此刻的心跳,又乱又急。他不能不走。他知道,魏若来也知道。于是那些问题问不问都没有区别了。
魏若来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把书重新打开。“那就别问了。少爷去就是了。”
顾烨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军靴在青砖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然后忽然停在魏若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听着,我走之后,东院一切照旧。你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份例不变,没人敢动你。我跟祖父说过了。我隔几个月会写信回来,你要看,看完也要回——不会写的字问刘妈,刘妈会找人帮你寄。还有,不许出东院,不许跟旁人来往,不许——”
“少爷。”魏若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顾烨噎了一下。他看着魏若来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当年那个蹲在梧桐树下怯生生望着他的孩子,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悄悄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个少年会在他发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一杯茶,会在察觉他疲惫时安静地退到一边,会在他蛮不讲理的时候用一句温和的话堵得他哑口无言。他把该教的都教了,把该给的都给了,把这个人的一切都刻上了自己的印记。可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长大,会长成一个不再事事依赖他的人。
这个认知让顾烨心里那根名为“掌控”的弦绷得生疼。他沉默片刻,转身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茶盏,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