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今天他要去的是北五和北六。沈若琳给的坐标清单里还有几个没确认的，他打算趁早晨安静，一口气走完。公交车坐了三站，他下来，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北五的位置在一栋旧楼的后面，楼是六层红砖的，一楼有一家干洗店，门口挂着几件用塑料膜包好的衣服。他绕到楼后面，找到坐标对应的位置——是一片空地，大概七八平方米，铺着碎石子，上面停了一辆落满灰尘的三轮车。

他蹲下来，用探查符测了一下。符纸下的地面干净、均匀，没有任何残留温度的迹象。他没有挖，收好符纸，站起来，走了。

北六在北五往东大约一公里的地方，靠近一条河沟。河沟窄窄的，水是浑浊的深褐色，水面浮着枯叶和塑料袋。坐标点在河沟北岸的一棵柳树下面，泥土松软，长满了野草。

他蹲在树根旁边，探查符贴地三秒，感应到一丝极淡的温意，比周围的土温高出不到一度。但那是浅表层的，像是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在上午的阳光下自然升温，不是副本能量的残留。

他用手背贴了贴地面，确认温意均匀，没有中心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无人动过。也许很久以前有过，但现在已经空了。

两处确认完毕，时间刚过上午九点。他没有急着回去，沿着河沟走了一小段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蹲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枯叶顺着缓慢的水流打转。

河沟对面有一个老人在钓鱼，坐在折叠椅上，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桶。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老宅附近的时候，将近中午。阳光已经很亮了，巷子里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贴在墙根。老槐树的树冠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圆形的凉荫，从主干的基部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看到那个老太太还在门口——不过不是扫地，而是坐在一张小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正在用手搓一件白衬衫的领口。

从苏言乐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对着巷子。她的动作也是慢的，和扫地时候的节奏一样，不急不躁。

但她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她抬起头，朝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朝苏言乐看，是朝巷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经过。苏言乐正好从槐树下面走过，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她看到了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看着。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衬衫的领口，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苏言乐看懂了那个词的口型。不是“你回来了”或者别的什么——是“回来了呀”。四个字，轻轻的，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像在跟一个每天都路过的人打一声招呼。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家门口，经过那棵老槐树，然后拐进老宅侧面那条巷子，翻过围墙，回到车库里。

苏言乐靠在窗台上。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橙色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橘子特有的微酸。

他含着糖，慢慢地回忆那个老太太的脸——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年纪大了之后嘴唇和脸颊的肌肉自然松弛。她穿的那件蓝布围裙，边缘磨得起毛了，袖口缝着一块同样颜色的补丁。

他不认识她。但他回来之后在附近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到老宅隔壁住着这么一个老太太。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只是没有主动去接触——他习惯了不接触任何人。他知道她住在老宅隔壁那栋旧楼的一楼，铁门是暗红色的，门口摆着一双旧布鞋和一盆半枯的文竹。

他经过那里很多次，每次门都是关着的，只在傍晚的时候会亮起一盏昏黄的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出门买菜、扔垃圾、和邻居聊天。

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不太出门的老人。她没有注意过他，他也没有注意过她——但在她刚才说那个词的口型之前，她一直在注意他。

那种注意不是跟踪盯梢，而是一个住在隔壁的人，每天都会留意到窗外的动静，久了自然就能认出谁在固定地走这条路。

她认出他了。不是认出他是苏言乐，是认出他是“最近经常出现在老宅附近的小孩”。

她知道他和老宅有关系。她说的那句话不是招呼，而是确认。

她在确认他确实和老宅有关。苏言乐把糖嚼碎了，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跳下窗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