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周，B市又下了两场雨。

雨不大，但始终没停，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细细的绒毛不停地往下漏。老城区的路面上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哒哒作响，没太多水的台阶上长了一小片不起眼的青苔，不小心就会滑倒。积水变成一面面暗灰色的水镜，映着铅灰色的天。

苏言乐不喜欢这种天气，不是因为冷——他对温度的感知比普通人迟钝——而是因为雨水会浸湿他变成动物后的毛，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行动不便。

他大多数时间待在车库里，处理加密频道上的信息，整理言笑晏晏发来的档案，偶尔黑进特殊事务管理局的内部系统，看看有没有新的动静。

管理局的系统他花了三天才撬开一个角。不是技术难度的问题——他在副本里练出的黑客技术足够对付现实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防护——而是管理局的系统里有一层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是一种类似副本波动的东西，嵌在防火墙的最深处，像是有人用副本技能加固了系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暂时也不想深究。他只是撕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足够读取公开通报级别的信息，不会触发警报。

通报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B市东郊废车场，十二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巡查组检测到B级副本波动，持续约四分钟，波动源在巡查组到达前消失。疑似副本碎片短暂显形。已标记，待后续观察。”

十二月十七日。四天前。

苏言乐把那天的日期记下来，然后打开地图，找到东郊废车场的位置。离老宅大约七公里，在B市东三环和四环之间，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里面堆满了报废的汽车。他在卫星地图上放大，看到废车场的南侧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可能是原先的管理处，屋顶塌了一半。

他没有立即行动。B级波动，持续只有四分钟，等巡查组到达已经消失了。这种级别的碎片显形，要么是真正的碎片核心在附近游走，要么是有人在测试什么东西。无论是哪种，都值得去看一眼。

但不是在白天。

他在笔记本上标记了废车场的位置，然后关掉地图，打开纸鸢发来的新消息。

收养记录那条线的进展很慢。纸鸢查到了账号被冒用的时间点——七年前的十一月，具体日期是十三号。登录IP显示来自南城一家网吧，但网吧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三个月，七年前的东西早就没了。那家网吧三年前关门了，现在是家火锅店。

苏言乐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十一月十三号。和那条伪造的收养记录上的日期是同一天。有人在同一天登录民政局账号，修改了苏言欢的收养记录。这个人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是误操作，不是系统漏洞，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删除。

他把这个日期存在“LYH”文件夹里，旁边加了一行注释：“七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南城。网吧IP。线索中断。”

中断就中断。线头不会自己消失，只是卷进了更深的线团里。

晚上十一点，苏言乐变回灰白色的猫，从车库窗户跳出去。

夜里的B市和老城区不一样。老城区十点之后就安静了，只剩下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但往东走，越靠近三环，灯光越亮，声音越杂。

高架桥上还有车流，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在阴影里穿行，避开主干道，走小路和巷子。天空飘着极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但很快就化了。

到达东郊废车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废车场的围墙有两米多高，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被焊死了。他顺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伸到围墙上方。他跳上树枝，从树枝上落到围墙顶上。

里面很黑。

废车场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光，从围墙上方漏进来一点，刚好照亮废车场边缘几辆报废汽车的轮廓。那些车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车窗碎了，轮胎瘪了，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雾。

苏言乐蹲在围墙上，竖着耳朵听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