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往事如锋
锦觅是在火神殿后山的悬崖边找到旭凤的。
他独自坐在崖边那块被凤凰火烧得焦黑的青石上,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的酒,手中握着另一柄短剑——与她腰间那柄一模一样,只是剑鞘上的银边尚未褪色,剑身上的刻痕也完好无损。“愿以此剑护汝平安,赠爱妻荼姚”,十二个字一字不差,刻痕深而清晰,没有被划掉,没有被剜去,像是有人将它保存得很好。
锦觅在他身旁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叠旧档摊开在他面前——羊皮卷上玄霜以银墨写下的“赠爱妻”批注、短剑设计稿正面先天帝的笔迹、背面玄霜以暗红血墨写下的那句判词。三样东西一字排开,隔着数万年的时光,拼出了一个被天界史册刻意抹去的故事。
旭凤低头看着那行血字,沉默了很长时间。崖下的云海翻涌不息,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里。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不像是讲述,更像是在复述一段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的旧事。
“父帝年轻时铸了两柄短剑,一柄给母神,一柄留给玄霜。母神那柄刻了完整的铭文,玄霜那柄只刻了‘赠爱妻’三个字,因为玄霜不收。她说,若六界与苍生不可兼得,此剑当断。父帝便将另一柄剑也搁下了,一搁便是数千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磨损的缠绳,那是先天帝年轻时亲手缠上去的,数万年来从未换过。
“后来神域覆灭,玄霜以身封门,坠入六界,化名隐居,嫁给了水神洛霖。母神以为玄霜已死,以为那柄没有送出去的剑再也不会出现了。直到三年前,她在鹰嘴崖上感应到了太古水神血脉觉醒的气息。那一刻她发现了两件事——玄霜没有死,以及玄霜选的人不是父帝,而是另一个男人。”
锦觅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短剑,那道被反复刮擦的剑痕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无比沉重。荼姚恨玄霜,不是因为玄霜抢走了先天帝,恰恰相反——玄霜不要的东西,是她求了数万年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先天帝将那柄没送出去的剑搁在书案上,一搁便是数千年,哪怕娶了荼姚,哪怕生了旭凤,那柄剑始终没有收起来。荼姚划掉剑上的“荼姚”二字,不是恨玄霜,是恨自己——她永远比不上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母神当年派去追杀沈霜华的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她是不是玄霜的女儿。如果沈霜华的血脉没有被封印,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以玄霜后人的身份出现在天界,母神或许还会犹豫要不要动手。但她偏偏是洛霖的女儿。母神可以接受玄霜死在神域,却不能接受玄霜活在她眼皮底下,嫁给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的男人。”
旭凤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平缓,可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泛白。锦觅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母亲从来不是在争夺先天帝,她是在与整个六界争夺她自己。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偏爱,而先天帝给不了她。”
“父帝临终前,让我将两柄剑一起收好。他说等有朝一日,玄霜的后人若来取,便还给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欠她的。”
旭凤将完好无损的那柄剑收入鞘中,站起身来。崖风将他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云海尽头的落日,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将摊开的旧档一张一张收拢,连同锦觅那柄短剑的设计稿,全部递到她手中。
“这些本该是你姐姐的东西。你是玄霜的女儿,也是我父帝在世上最后的牵挂之一。”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柄完好无损的短剑,郑重地放在锦觅摊开的掌心里,“这柄剑是父帝留给玄霜的,玄霜没收。如今我把它给你。不是物归原主,是物归有缘。”
锦觅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柄剑,剑身上“赠爱妻”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金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明白了旭凤第一次将这柄旧剑递给她时,为什么拇指抚过那道划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是在怀念先天帝,也是在告别。他把剑给了她,便是将那段往事从自己肩上卸下来,交给了她。
“这把剑我收了,但你听好——我不是替你保管,是替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随时来找我。”
旭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与那日在兵器库里一模一样——掌心很轻,停留的时间却比上次长了一瞬。锦觅将两柄剑一并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剑上的铭文,我帮你补上吧。是‘愿以此剑护汝平安,赠爱妻荼姚’,对吧?我描了好多遍了,比你自己刻的还像。”
旭凤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有唇角在落日余晖中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好。”
(第四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48章《鲛人来投》——南海鲛人族在收到沈霜华通过初境试炼的消息后,遣使送来一份压了数万年的古老盟约,求见新任玄霜古神。沈霜华接过盟约,也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