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婚
天后被押入天牢的消息传遍六界,用了不到三日。鸟族旧部分崩离析,凤琰在旭凤的支持下暂代鸟族事务,朝堂上再也无人敢提“水神长女来历不明”这八个字。而润玉与沈霜华的婚期,也在太微的亲自过问下,由司命星君挑了一个最好的日子——六界历九月初九,双九之数,寓意天长地久。
洛霖原本打算将婚礼办在水神府,说水神府嫁女儿,理应由娘家操办。润玉没有反对,只是将璇玑宫那满园含苞待放的昙花,一盆一盆地搬到了水神府,将整座府邸装点成了一片银白色的花海。那些昙花他种了三千年,从未为任何人开过,如今他亲手将它们从璇玑宫的角落里搬出来,铺满了水神府的每一处回廊、每一道台阶、每一方水面。昙花在灵力的催动下同时绽放,千朵万朵莹白如雪,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像是将整条星河都搬到了人间。天界的老仙官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许多人活了上万年,从不知道那座冷清的璇玑宫里竟藏着这么多昙花。
锦觅更是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拽着旭凤满世界搜刮婚礼用品。她从花界搬来了最好的灵蜜和花露,从凡间订了最喜庆的红烛和锦缎,还逼着旭凤将他火神殿库房里压箱底的几匹赤霞锦贡献出来——那是先天帝在位时留下的贡品,旭凤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大婚时用的,被锦觅一句“你连亲都没提,留着生灰吗”怼得哑口无言,乖乖交了出来。她将赤霞锦铺在水神府正厅的桌案上,又亲手在每张请柬上画了歪歪扭扭的昙花和星星——昙花是她跟沈霜华学的,星星是她跟润玉学的,虽然画得不太像,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姐姐,你觉得这个喜字贴在正门好还是贴在偏门好?”锦觅抱着一摞红纸追在沈霜华身后,从东厢房追到莲池,又从莲池追到厨房,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沈霜华被她缠得没办法,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摞剪得歪歪扭扭的喜字,从中挑了一张勉强算端正的贴在正门门楣上,其余的被她一一贴在了偏殿、书房、厨房和锦觅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这张最好看。”锦觅得意地将最后一张喜字贴在自己床头,退后两步欣赏了一番,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开给沈霜华看,“姐姐,这是我从花界老花精那里抄来的婚典流程,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老花精说了,天界的婚典规矩可多了,什么跨火盆、拜天地、合卺酒、结发礼——不过我觉得有些可以省掉,比如跨火盆,你本来就是寒冰之体,跨火盆多难受啊,而且那火盆还是旭凤那家伙提供的,谁知道他会不会把火候调大了存心烧你。”
“不用省,都留着。”润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下,手中捧着一叠刚拟好的宾客名单,目光越过锦觅,与沈霜华轻轻碰了一下,“跨火盆的火,我请旭凤调成文火。不会烫。”
锦觅看看润玉,又看看沈霜华,识趣地收起小册子,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那我去厨房看看桂花糕蒸好了没有——”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回廊转角。
大婚当日,天界放晴,万里无云。银河横亘天际,所有星辰都比往日亮了三成——那是夜神以自己的方式,为今日点上的喜灯。水神府张灯结彩,数千盏星辰灯悬浮在府邸上空,与满园绽放的昙花交相辉映,整座府邸美得如同从星河中裁下的一片梦境。
沈霜华坐在东厢房的铜镜前,已经穿戴整齐。凤冠霞帔——冠是洛霖请天界最好的匠人以寒玉为胎、以鲛绡为面、以星砂为缀,亲手为她打造的。冠上雕的不是凤凰,而是一朵六瓣霜花,与润玉送她的那支寒玉簪上的霜花一模一样。霞帔是锦觅和旭凤送的那匹赤霞锦裁成的,红得像一抹从天边裁下的晚霞,上用银线绣着星辰纹样,每一颗星的位置都与布星台上的星图一一对应。嫁衣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水波纹,是洛霖亲手添上去的——那是水神府给女儿的护身符,寓意无论她走到哪里,水神一脉的血脉都会护她周全。
沈霜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与她平日里素面朝天的模样相去甚远,眉目间却依稀有了几分从容与笃定。她抬手正了正发间的寒玉簪,指尖触到那朵六瓣霜花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锦觅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支暖玉莲花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半天的转。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衣裙,发间插着沈霜华送她的暖玉莲花簪,难得地安静了片刻,才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沈霜华发髻旁的位置。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霜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耳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也好看。”
锦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擦掉,嘴里嘟囔着“我才没哭,是花粉过敏”,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将沈霜华从座上扶起来。
“走吧,别让夜神殿下等急了。他今天从卯时起就在正厅门口站着了,旭凤说他这辈子没见润玉这么紧张过。”
水神府正厅,宾客满堂。六界之中,但凡收到请柬的,几乎无人缺席。花界几位老花精结伴而来,带来了花界最好的灵蜜作为贺礼。四海龙王各遣使者送上东海明珠与南海珊瑚。就连魔族也派了使臣送来贺仪——虽未亲自出席,但那份贺礼的分量已足以表明态度。魔界新君在贺帖上只写了一句话:“敬夜神,也敬水神长女。”润玉看完贺帖,将它放在洛霖案旁,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天帝太微携一尊玉雕祥龙亲临水神府。这是他继位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踏出凌霄殿参加臣子的婚典,上一次还是数万年前的事。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太微摆了摆手,在主位上落座,目光在满堂的昙花和星辰灯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厅中央那一对新人身上。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端起酒杯,朝洛霖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司命星君担任唱礼官,一身崭新的星蓝色礼袍,手持玉笏站在正厅上首,清了清嗓子,朗声唱道:“吉时已到——新人入殿!”
润玉从左侧回廊步入正厅。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星纹的喜袍,腰间系着那条沈霜华编的红绳,手腕上的月亮石在袖口若隐若现。他从不是喜欢隆重的人,但今日他站在那里,满厅的宾客都忽然觉得,这位素日里冷清寡言的夜神殿下,竟比任何一位身着朱紫金袍的神君都更耀眼。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满园昙花,越过三千年的孤寂与等待,稳稳地落在正厅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沈霜华在洛霖的搀扶下跨过门槛。洛霖今日穿着水蓝色的正袍,将女儿的手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从东厢房到正厅这段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将这三年缺失的陪伴一点一点补回来。走到润玉面前时,他停下脚步,将沈霜华的手从自己臂弯中轻轻抽出,郑重地放在了润玉摊开的掌心里。
“交给你了。”
润玉合拢手指,将沈霜华的手稳稳握住。他的手很凉,掌心却有一团温热的灵力在轻轻跳动——那是同命之约在回应她的心跳。他低声向洛霖说了一声“岳父放心”,声音不高,郑重得像是当日在朝堂上呈交弹劾奏章。
沈霜华站在润玉身侧,凤冠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将她的侧脸衬得柔和了几分。锦觅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前,盘中搁着两只白玉合卺杯,杯中是花界最好的灵蜜酒。润玉端起其中一杯,沈霜华端起另一杯,两人的手臂缓缓交缠。合卺酒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润玉饮尽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仿佛满堂宾客都不存在,仿佛这数万年的漫长等待都只为了此刻这一眼。
沈霜华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酒不错。”
“锦觅从花界搬来的。”
“怪不得甜。”
接下来是结发礼。锦觅捧着一把银剪刀上前,沈霜华剪下自己一缕青丝,润玉也剪下自己一缕墨发,两缕发丝在司命星君手中合二为一,装入一只白玉发囊中。发囊上刻着两行小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洛霖亲自刻上去的,用的是水神一脉代代相传的铭文刀。
最后的礼数是拜堂。司命星君朗声唱道:“一拜天地——”一对新人向殿外天地鞠躬。“二拜高堂——”两人转向洛霖和太微的方向,深深一拜。洛霖连声说好,眼眶微红,嘴角却是笑着的。太微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似乎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大婚时的光景。“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同时躬身。沈霜华起身时,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过润玉的肩头,他下意识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动作自然而轻柔,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她肩上的昙花瓣。
“礼成——”
满堂宾客齐齐举杯,欢呼声震得满园昙花都跟着颤了颤。星河灿烂,万星同辉。璇玑宫的梧桐树上,那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夜莺落在最高的枝头,对着满园盛放的昙花唱起了婉转的歌。梧桐树下的石桌上还搁着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和一壶已经凉透的清茶。
婚宴设在莲池边的水榭中。洛霖亲自下厨做了那道沈霜华爱吃的糖醋鱼,又开了三坛他珍藏多年的陈酿。旭凤被锦觅拽着满场敬酒,堂堂火神殿下被她当成了人形酒壶,走到哪里都被她往手里塞一只新酒杯。他嘴上嫌弃,却始终没有松开牵着她的那只手。星纪仙官多喝了几杯,拉着司命星君絮絮叨叨地回忆当年夜神殿下刚入司星司时的旧事,被润玉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去,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霜华坐在润玉身旁,凤冠已摘,只余发间那支寒玉簪和锦觅插上的暖玉莲花簪。她端着酒杯,看着满堂的热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三年前我一个人在山里过年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润玉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袖口下两根红绳交叠在一起,月亮石和寒玉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直到夜色深沉,宾客才渐渐散去。太微临走时,在门口与洛霖站了片刻。两位老友隔了许多年的疏远与沉默,在这满园昙花的香气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太微看着洛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忽然开口:“洛霖,朕欠你一句对不住。当年若不是朕一意孤行,你夫人或许不会——”洛霖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完。
“都过去了。今日是霜华的好日子,不提这些。”
太微沉默片刻,拍了拍洛霖的肩,转身上了龙辇。洛霖站在府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龙辇消失在云海尽头,才转身回了府内。
璇玑宫偏殿,洞房花烛。润玉推开殿门时,满殿的昙花已在灵力的催动下同时绽放。那是他从水神府搬回来的一部分——他说过,昙花年年都会开,但今夜这一园昙花,只为他们两个人开。沈霜华站在花丛中,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你今日在合卺酒的时候,手在抖。”她忽然说。
“没有。”
“有。你握杯子的时候,指节都捏白了。”
润玉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嘴角。“这是我数万年来第一次成亲。不能紧张?”
沈霜华看着他理直气壮地承认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在昙花丛中轻轻回荡,像是这世间最悦耳的星辰铃。她上前一步,伸手将他衣领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昙花瓣拂去,动作自然而轻柔,像是在拂去这万年孤寂的最后一丝痕迹。
“以后每年昙花开的时候,我都陪你看。”
润玉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窗外,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正依偎在天璇星旁边,光芒温柔而坚定。梧桐树上的夜莺不知疲倦地唱着,昙花开了一园又一园,星光洒了一夜又一夜。往后还有很长的路,但今夜,他们终于站在了彼此身旁。
(第三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34章《锦觅的贺礼》——大婚次日,锦觅送上一份特殊的贺礼。那卷画轴上画满了沈霜华记不起的童年,也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重新翻到了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