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后发难
从凡间回来的第三日,风暴如期而至。
早朝时分,凌霄殿上钟鸣九响,百官齐列。润玉立于左侧队列之中,月白色的朝服在一众朱紫金袍之间显得格外素净。洛霖站在他斜前方,神色沉稳,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银线——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霜华不在殿上。她没有朝职,未经宣召不得踏入凌霄殿。但润玉知道,她此刻一定坐在水神府的莲池边,手里翻着那本旧画册,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每隔半刻钟便会抬头望一眼殿宇方向的天际。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星辰令,在掌心无声地握了片刻。令牌温润微凉,与他腕上那根红绳下的月亮石轻轻相触。昨夜他在璇玑宫书房为今日的朝会做准备时,她推门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手边放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完了半本医书。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日不管发生什么,回来吃晚饭。我让厨房炖了排骨汤。”他答应了她。
“陛下驾到——天后娘娘驾到——”
太微落座于九龙金椅,荼姚端坐于其右侧。她的目光在满朝文武中轻轻一扫,在润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那一瞬极短,却让站在润玉身旁的星纪仙官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星盘抱紧了几分。
朝议按例进行。几位仙官依次奏报了四海降雨、人间丰歉、魔界边境的动态,太微一一批示,语气平和如常。就在众仙以为今日朝会将平静收场时,荼姚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不得不奏。”她从凤座上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事关水神长女沈霜华。此女认祖归宗不过月余,却已与夜神订下婚约,更得陛下当众恩准。臣妾身为天后,掌管天界女眷之事,自当审慎。故命人前往凡间,查访沈霜华流落凡间三年间的经历。”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洛霖身上,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腔调,可那双凤眼里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查访结果,令人心惊。沈霜华此女,来历不明,疑点重重。其一,她自称失忆,却通晓医术,三年间在凡间行医救人不下百例,试问一个失忆之人,这身医术从何而来?其二,她坠落山崖却奇迹生还,身受重伤而三日痊愈,这等体质绝非寻常凡人。其三,当年收留她的猎户证实,她坠落之地并非寻常山崖,而是鹰嘴崖——那里是六界禁地,常年有妖兽出没,寻常凡人根本不会靠近。她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其四——”她转身面向润玉,目光中的冷光终于不再掩饰,“夜神殿下恰好也坠落在那片山域,被沈霜华所救。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满殿死寂。洛霖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张口欲言,却感觉到一道清冽的目光从身后投来——润玉看了他一眼,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却让洛霖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今晨出门前霜华跟他说的话:“爹爹,今日朝会上,无论天后说什么,您都不要动气。她越是激怒您,您便越是被动。交给他——他答应过我,回来吃晚饭。”当时他没深想,此刻才明白霜华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才明白“回来吃晚饭”不是一句家常话,而是一个承诺。
荼姚将帛书呈于御案之上,退后一步,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夜神是您的长子,他的婚事关乎天家颜面。若沈霜华果真来历清白,臣妾自然不会阻拦。但如今疑点重重,臣妾以为,在查明真相之前,这门婚事——当暂缓。”
她说完,优雅地坐回凤座,双手交叠于膝上,唇边挂着得体而胜券在握的微笑。
太微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起头,目光在满朝文武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润玉身上。
“夜神,天后所奏,你有何话说?”
润玉从队列中缓步走出,站定在大殿中央。月白色的朝服衬得他身形如竹,面容从容依旧。他向太微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荼姚,声音清冽平和,不疾不徐。
“天后娘娘方才所提四点疑虑,臣可以一一作答。其一,沈姑娘医术的来源。她虽失忆,却并未丧失技能——失忆是记忆被封,不是能力被废。臣翻阅过水神府旧档,沈姑娘自幼便在水神府学习医道,师从药王孙真人。她的医术不是来路不明,是从小便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他话音刚落,洛霖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玉简,双手呈上:“此乃小女霜华七岁时的拜师帖,上面有药王孙真人的亲笔批注,请陛下过目。”
太微接过玉简,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荼姚的笑容微微一僵。
“其二,沈姑娘伤后三日痊愈。”润玉继续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陛下圣明,六界之中,拥有自愈之力的血脉并不罕见。水神一脉传承太古水神之力,血脉本就异于寻常仙族。沈姑娘继承的是返祖血脉,自愈能力更在水神之上。她伤愈快,是因血脉而非可疑。”
太微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其三,她为何出现在鹰嘴崖。”润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沉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臣请陛下准许传一位证人上殿。”
太微抬了抬手:“准。”
殿门缓缓推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猎户站在门槛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衣裳,手里攥着一顶旧皮帽,紧张得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县丞,如今忽然站在凌霄殿上,面对着满殿金甲神将和朱紫仙官,膝盖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然后他看见了润玉,那个在他家院子里替他斟茶、安静地听他讲了大半夜山里趣事的白衣公子,正站在大殿中央,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猎户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殿门。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他跪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起来说话。”太微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和缓。
猎户爬起身来,攥着帽子的手还在抖,可当他看见润玉那双沉静如月的眼睛时,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草民是三年前秋天捡到沈丫头的。那丫头当时浑身是伤,后脑勺撞在石头上,流了一地的血,身子底下压着一丛断掉的藤蔓——要不是那些藤蔓,人早就没了。她兜里有块刻着‘安’字的玉佩,身上还有片被剑割断的衣角。”
“衣角何在?”太微问。
润玉从袖中取出那方青蓝色的衣角,双手呈上:“臣与沈姑娘此番同去凡间,猎户将此物交还于她。这片衣角断口整齐,是被利器一次性斩断,切口残留极微弱的火系灵力——六界之中,能留下这等火系剑痕的兵器,不超过三柄。”他将衣角翻过来,露出那道极细极直的剑痕,然后抬起眼帘,直视荼姚。
“臣以为,与其追问沈姑娘为何出现在鹰嘴崖,不如追查——当年是谁从背后对她出了一剑。”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荼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冷冷地看着润玉,目光如刀,声音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的腔调:“夜神此言,莫非是在暗指什么?”
“臣只是在回答天后娘娘的问题。”润玉面色不改,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娘娘问沈姑娘为何出现在鹰嘴崖——臣的回答是,她是被人追杀,中剑坠崖。至于追杀她的人是谁,为何要杀一个尚未成年的水神之女——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满殿哗然。仙官们交换着震惊的目光,有几个年长的老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看向凤座上的天后,又迅速收回视线。润玉这番话虽然句句都在说“不敢妄加揣测”,却已经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却不敢说出口的方向。三年前的水神长女,尚未成年,有何仇家?又有谁有那个能力派人在六界禁地追杀水神之女,事后还能将消息压得滴水不漏?答案不言自明。
太微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这片衣角上的火系剑痕,的确非寻常之物。洛霖,你女儿三年前遭人追杀一事,为何从未奏报?”
洛霖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沉重:“臣无能。三年前小女遇袭失踪,臣遍寻六界而不得其踪,以为是臣的仇家所为。彼时无凭无据,不敢惊动陛下。若非夜神殿下在凡间偶然遇到小女,臣至今仍在寻找。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太微看着跪在地上的洛霖,又看了看站在殿中面不改色的润玉,最后将目光落在那片衣角上。那道剑痕在殿中灵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微的赤金色——那是火系灵力残留的痕迹,整个天界能催动这种灵力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此事,”太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会命人彻查。无论当年是谁动的手,朕都会给水神府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荼姚,声音不变,可那目光中的意味却让荼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至于天后所奏——沈霜华的来历已查明,疑点已澄清。夜神与她的婚事,朕已准过,今日再准一次。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荼姚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端庄得体的微笑。
“陛下圣明。”她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温婉,可那双凤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润玉向太微行了一礼,转身退回队列。他走过荼姚面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斜视,只是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袖袍轻轻拂过殿中的灵光,拂过那道被太微搁在案上的帛书。帛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疑点”,此刻像一堆被太阳晒化的残雪,再也撑不起任何分量。
散朝后,猎户被仙侍引着去领赏银,临走时拽着润玉的袖子小声问:“公子,我没说错话吧?”润玉微微摇头,说了声“您说得很好”。猎户咧嘴笑了,攥着旧皮帽的手终于不再抖了。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饼,塞进润玉手里——“这是今天早上王阿婆让我带给沈丫头的,她说了,沈丫头爱吃这个。公子你替我捎给她。”
润玉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饼,唇角微微弯起:“一定带到。”
回到璇玑宫已是暮色四合。润玉踏进正殿时,一眼便看见了沈霜华。她坐在偏殿窗前,手中翻着一本旧医书,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和一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医书,起身去给他盛汤。
“比我想的回来得早。”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答应过你回来吃晚饭。”润玉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玉米饼放在桌上,“王阿婆让猎户捎给你的。”
沈霜华看着那两个玉米饼,盛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将汤碗放在他面前,然后把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拿着。
“今日朝会上,天后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是说了不少。”
“你都答上来了?”
“嗯。”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饼。玉米面粗糙,嚼起来带着一股朴拙的焦香。她慢慢嚼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隔着桌上升腾的热气,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
润玉也端起汤碗,在热气后面微微弯了弯嘴角。
“排骨汤很好喝。”
窗外,天璇星旁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安静地亮着,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今日在朝堂上,当他说出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向天后宣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说的其实只是后半句——答应过你回来吃晚饭,所以我必定回来。
(第二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7章《天帝的警告》——朝会次日,天帝单独召见润玉,将那份天后呈上的帛书搁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话。润玉的回答让太微沉默良久,最终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