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封印松动
水神洛霖在璇玑宫住下了。
这消息传出去,天界众仙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觉得稀罕——水神放着自家富丽堂皇的水神府不住,偏偏跑到西北角那座冷宫似的璇玑宫去,还一住就是数日,实在不像这位素来低调的神君会做的事。有人觉得蹊跷,暗中派人打探,却都被璇玑宫外的星辰结界挡了回来。也有人浑然不在意,只当是两位神君有要事相商。
只有洛霖自己知道,他住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多看那个不记得他的女儿几眼。
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去偏殿坐一会儿。沈霜华起初有些不自在,面对一个自称是她父亲却拿不出任何证据的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好在洛霖极有分寸,从不逼迫她,只是坐在她对面,替她斟一盏茶,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她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看着她时,目光温柔而克制,像是守着一株刚冒出土的嫩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有时候他会带一些小东西来。一块雕着水纹的玉佩,一盒用灵泉水浸过的桂花糕,一本画着花鸟鱼虫的画册——那是沈霜华年幼时最爱翻看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被翻出了毛边。
“这是什么?”沈霜华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尾红色的锦鲤。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书。”洛霖说,“每晚都要翻上三五遍才肯睡觉。”
沈霜华的手指在画页上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尾锦鲤,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她的指尖却像是有自己的记忆,沿着锦鲤的轮廓描了一圈,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遍。
洛霖看着她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眼眶忽然一热。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的手指还记得。
这比什么都让他难过,也比什么都让他欣慰。
这日午后,沈霜华独自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面前摊着那本旧画册。她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了,试图从那些褪色的墨迹中找到一丝关于从前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那些画面对她而言,跟第一次见到没什么两样。一只锦鲤、一丛兰花、一只蹲在荷叶上的青蛙——她认得这些东西,却感受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它们就像是被谁从她的脑海中连根拔起,连一丝根须都没有留下。
她合上画册,闭上眼。
自从那日在昙花园指尖泛起白光、脑海中闪过那道青衣身影之后,她便开始刻意地尝试回忆。每次入睡前,她都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拼命搜寻,试图从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中找到哪怕一丝残存的画面。可每一次都以头痛告终。
脑子里像有一堵墙。墙这边是她清清楚楚记得的三年,墙那边是她一无所知的从前。她拼命想凿开那堵墙,却连一块砖都敲不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霜华睁开眼,便看见润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凉亭外。他手中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又头疼了?”
“……你怎么知道?”
润玉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凉亭,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每次头疼,眉头都会微微往中间挤。”他说,“跟你指出星图疏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霜华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这人连她皱眉头的弧度都记下了。
“你这人,还挺细心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身为夜神,观星需入微。”润玉说这话时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霜华懒得戳穿他。观星入微和观察她的表情是两回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认。
这时,洛霖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袍,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远远地便朝凉亭这边招了招手。
“霜华,今日厨房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莲子羹——”
他的话没说完,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沈霜华手中的茶盏上,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茶盏是用凡间粗陶烧制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瓷器,甚至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可茶盏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座山峰的形状,刻工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的手笔。
那是沈霜华十岁时自己刻的。
那年她刚学会用刻刀,兴致勃勃地要送父亲一件礼物。她挑了一只自己最喜欢的茶盏,在上面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山——那是她心中父亲的模样。她说,爹爹像山一样高,像山一样稳。洛霖当时把那只茶盏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这是女儿亲手做给他的。
后来,那只茶盏随着沈霜华的失踪一起消失了。
他一直以为它已经碎在了那片焦土里。
“这只茶盏……”洛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放下食盒,快步走进凉亭,从沈霜华手中接过那只茶盏,翻过来看到底部那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手指猛地收紧,“这是哪里来的?”
沈霜华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来的时候就带着的。猎户大叔说,捡到我的时候,我手里就攥着这个,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她说着,看向那只茶盏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这是……我的?”
“是你做的。”洛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十岁那年做的。你说,这只杯子给我用,上面的山就是我。”
沈霜华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茶盏底部歪歪扭扭的刻痕,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埋藏得很深很深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震动极微弱,微弱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可随之而来的那股眩晕感却无比真实。
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扶住了石桌。那只茶盏从洛霖手中跌落,在石桌上打了个转,竟没有摔碎,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那道光比上次在昙花园中见到的更亮、更刺目,仿佛有人在她紧闭的记忆之门上狠狠凿了一锤。门没有开,但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座凉亭,比眼前这座更精致更华丽。凉亭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人,面容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得那只手,那只向她伸出的、温暖而宽厚的手。
她看见自己很小,小到要踮起脚尖才能将茶盏放到桌上。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巴和刻刀划出的细小伤痕,可她笑得灿烂极了,仰着头看向那个男人,等着他夸她。
然后那个男人弯下腰来,将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霜华真厉害。这只茶盏,爹爹会用一辈子的。”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层层迷雾,终于抵达了她的耳畔。
“爹爹……”
沈霜华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洛霖浑身一震。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霜华,却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困惑,有一丝刚刚破土的、脆弱的、摇摇欲坠的信任。
“你……”她的声音沙哑而迟疑,“你真的是我爹爹?”
洛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位执掌天下水系的水神,这位在天帝面前都能从容应对的神君,在女儿一句迟疑的询问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拼命点头,点了一遍又一遍。
“是。是爹爹。爹爹找你找了很久很久,久到都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没有伸手去抱她。他在等。
等她自己走过来。
沈霜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男人。她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那些破碎的画面拼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可她的心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的心在痛。
那种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撕裂,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疼。
她想起来了——不是记忆,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
她想起这个人的声音了。
在她最深的梦里,曾经有一个这样的声音,一直在呼唤她。她听不清他在叫什么,只隐隐觉得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原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她的爹爹。
润玉站在凉亭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洛霖老泪纵横,看着沈霜华眼中的防备一寸一寸地融化。他的表情依旧淡然,只是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将凉亭的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
走出凉亭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霜华正抬起手,笨拙地、试探地,替洛霖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生涩,像是一只刚学会用翅膀的雏鸟,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亲昵。
可她确实伸出手了。
润玉收回目光,沿着回廊缓步离去。走到转角处,他忽然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就在沈霜华喊出“爹爹”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微的灵力波动。
不是水神的灵力,也不是她体内那股寒冰之力。
是一道封印。
一道以水神血脉为引、以极为精纯的灵力为媒介布下的封印。它封住了沈霜华的所有记忆,将她与过去彻底隔绝。而此刻,那道封印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极细极小,却足以让一些细碎的画面从缝隙中漏出来。
润玉垂下眼帘。
水神当年封印她的记忆,绝非无缘无故。一个神君,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亲手将自己的女儿变成一张白纸。
封印开始松动,意味着当年封印她的力量正在减弱。
也意味着,那些被她遗忘的危险,正在慢慢靠近。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天后宫中。
天后荼姚斜倚在凤座上,纤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玉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中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正低声禀报。
“水神在璇玑宫住下了?”
“是。已住了数日,每日都往偏殿去见一个女子。”
“什么女子?”
“据璇玑宫的仙侍说,是夜神殿下从凡间带回来的救命恩人,名唤沈霜华。”
“沈……”天后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姓氏,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水神对她什么态度?”
暗卫犹豫了一瞬,如实禀报:“水神……对她极为亲近。有仙侍看见水神握着那女子的手,唤她‘霜华’。”
天后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枚玉简在她掌中化为齑粉,细碎的玉屑从指缝中簌簌落下。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已冷得如同刀锋。
“沈霜华。水神当年还有一个长女,也叫霜华。”她缓缓站起身,华贵的凤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属下不知。但那女子的容貌……与水神已故的夫人确有几分相似。”
天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轻柔悦耳,却让跪在地上的暗卫脊背发凉。
“有意思。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偏偏活着。一个本该灰飞烟灭的血脉,偏偏又出现了。”她缓缓走下台阶,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将那枚玉简的粉末烧得干干净净,“继续盯着。尤其是夜神和水神,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暗卫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天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眼中金光明灭。
“洛霖啊洛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冷意,“你藏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她还是被找到了。”
“只不过,这一次,你还能护住她吗?”
璇玑宫的夜很静。
沈霜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洛霖方才已经回去了,临走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将被子掖好,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她没有拒绝。
从她喊出那声“爹爹”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一样了。虽然她依旧记不起从前的事,但她已经不再抗拒他了。她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父亲,可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到底是谁?
水神长女,本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为什么会流落在凡间?为什么会被封印记忆?为什么整整三年都没有人来找她?
这些问题洛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她觉得,答案不会太好。
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活了三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可那道记忆的裂缝已经被凿开了,无论她愿不愿意,那些被封印的过往都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她阻止不了,只能任由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时隐时现,像一场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
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霜华警觉地抬头,却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枝昙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还带着夜露的清冷气息。
她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她拿起那枝昙花,发现花枝上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线,线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她认得这枚玉。
这几日住在璇玑宫,她见润玉腰间佩的玉,便与这枚一模一样。只不过他那一枚上面刻的是“宁”,而她手里这枚刻的是“安”。
安宁。
她在掌心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今夜她原本心乱如麻,可看到这枝昙花和这枚玉佩,那些纷乱的思绪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重新变得清澈。
她将昙花插在床头的茶盏里,将玉佩系在腰间,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星空明亮如洗。那颗悬在天璇星旁的“霜华”星正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同她道晚安。
她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强迫自己去回忆,也没有害怕那些破碎的画面会忽然闯入梦中。
那个嘴上说着“观星需入微”却连她皱眉头都记下的人,用一枝昙花告诉她——
别怕。
璇玑宫外,润玉负手立于月下。他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转身离去时,他的脚步比往日轻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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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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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8章《天后忌惮》——天后暗中派人查探沈霜华的来历,水神血脉重现天界的消息不胫而走。润玉察觉到暗处的窥探,开始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