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夜对谈
润玉在寒潭中泡了三日,火毒总算被压制了下去。
这三日里,沈霜华照旧每日上山采药,早出晚归。临出门前,她会在灶台上留一碗清粥和两张烙饼。粥用小火温着,饼用布盖着,等他起身时还是热的。
她回来后也不怎么同他说话,只是例行公事般探一探他的脉象,确认火毒没有反扑,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仿佛他只是暂时借住的一只野猫,喂饱了就无需多费心思。
第四日清晨,沈霜华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润玉已换回了他来时穿的那身白衣,站在门框下看着她。
衣裳虽然还有破损,血迹也已洗净,但穿在他身上,竟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好了?”她问。
“承蒙照料,已无大碍。”润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一把还带着露水的草药上,顿了顿,“我该走了。”
“嗯。”沈霜华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翻弄草药,“山道滑,走路当心。”
润玉站着没动。
晨光越过高墙似的山壁洒进院中,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
可沈霜华始终没有抬头。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他终于开口。
“有。”沈霜华将一株草药翻过来,摘下两片枯叶,“灶台上还剩半碗粥,你喝完了再走,省得浪费。”
润玉默了一瞬。
她以为他在等一句道别,或是一句感谢。可她给他的,是灶台上那碗还温着的粥。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对润玉有救命之恩。若不嫌弃,可否随我往天界走一趟?待我回到璇玑宫,也好略备薄礼,以谢救命之恩。”
沈霜华放下手中的草药,抬眼看他。
“不必。我说过,伤好了就回去。山里规矩——”
“救人一命,山里的规矩是要如何回报?”他截断她的话,目光坦坦荡荡,“沈姑娘既然讲规矩,那便按山里的规矩来。”
沈霜华被他噎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璇玑宫是什么地方?”
“在下的居所。”
“住得下两个人?”
“自然住得下。”
“那走吧。”
她答应得太干脆,倒让润玉微微怔了一下。
“山路不好走,你背我?”沈霜华挑眉看他,“你不是神仙吗,总能飞吧?”
润玉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能。”
他说着伸出手,示意她将手递给他。沈霜华大大方方地将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是凉的,指节分明,握上来时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渡来,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住。
下一瞬,脚下骤然一轻。
沈霜华低头看去,脚下已是万丈云海,山间小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眨眼间便被云雾吞没。
她倒没害怕,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翻涌的云层,片刻后淡淡评价了一句:“比走路快。”
润玉侧目看她。
寻常凡人第一次御风飞行,要么吓得尖叫,要么兴奋得手舞足蹈。可这个女子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只是换了个代步工具,既不惊叹也不畏惧。
要么是胆识过人。
要么是她骨子里,本就对天界的一切并不陌生。
璇玑宫坐落于天界西北角。
与其他宫殿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几乎是一片素白。白玉为阶,寒石为墙,连殿前种的花都是素色的。远远望去,像一轮悬在天际的冷月,清辉自照,不与人争。
沈霜华站在宫门前,环顾四周,说了两个字。
“冷清。”
润玉没有否认。
“璇玑宫偏远,少有来客。”他领着她穿过游廊,语调平缓,“我不爱热闹,此处倒也清净自在。”
沈霜华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廊下悬挂的星图,又看了看偏殿里堆满的竹简书卷。这些陈设无一不透露着主人长年独居的痕迹——所有东西都是单份的,连椅子都只有一把。
她想了想,说:“跟我的木屋差不多。”
润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你那木屋只有两间房。”
“是啊。”沈霜华点头,“你这里大一些,但说到底,也只住着你一个人。”
润玉沉默了一瞬。
她说的是实话。可不知为何,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不变:“今日起,这里便住两个人了。”
夜色渐深。
润玉将沈霜华安置在偏殿的客房里,又命仙侍送来几套干净衣裳。沈霜华看了一眼那些绫罗绸缎,全部推开了,只挑了一套最素净的换上。
她从客房出来时,发现润玉正独自坐在主殿屋顶上,仰头望着夜空。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工笔水墨。
沈霜华左右看了看,找到了通往屋顶的石阶,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润玉听见动静,转头看她,眉梢微挑。
“你倒是不怕高。”
“采药的,习惯了。”沈霜华在他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你在看什么?”
“看星。”润玉说,“今夜有雨,星象有变。”
沈霜华抬头看去。
天界的夜空与凡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云雾遮挡,星河璀璨得像是一把打碎的宝石洒在了墨色的绒布上。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她看得有些怔住了。
“我住的山里,星星没有这么亮。”她轻声说。
“那是因为凡尘有云雾。”润玉侧头看她,“喜欢?”
“嗯。”沈霜华点点头,“好看。”
润玉抬手,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直入天际。
然后,那颗被他点中的星辰缓缓移动了。
沈霜华睁大了眼睛。
那颗星子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被唤醒的萤火虫,拖着银色的尾光,向璇玑宫的方向飘来。不多时,它便悬停在了两人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微微颤动着,散发出柔和的星辉。
“这是……”
“布星。”润玉收回手,语气平淡,“我是司夜之神,这满天星斗皆归我管。少了一颗,便补上一颗。”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霜华抬头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星辰,星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颗星子,指尖却只触到了虚无的光。
星子轻轻一闪,像是在回应她。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润玉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从前她也会笑,但都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淡的笑,像是在笑容外面罩了一层薄纱。可此刻她仰头看着那颗星,笑得毫无防备,像一个终于得了糖的孩子。
润玉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夜空,没有说话。
可他的唇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做这些?”沈霜华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头看他。
“嗯。”
“不无聊吗?”
润玉默了一瞬,才道:“习惯了。”
“习惯了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沈霜华将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住,“就像我采药,习惯了,但也谈不上喜欢。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累得半死,到头来换不了几文钱。”
“那你为何还要做?”
“因为不做就活不下去。”沈霜华说得很坦然,“那你呢?做这个布星的神仙,是因为不做就活不下去,还是因为想做?”
润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霜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都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沈霜华偏头看他。
“你是夜神,”她说,“夜神不只是布星吧?”
润玉垂下眼帘。
“你说得对。夜神不止是布星。”他顿了顿,“只是其他的事,没有人需要我去做。”
这话他说得平淡,可沈霜华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她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明明是个神仙,住在这么大的一座宫殿里,管着满天的星辰,可他看起来却像一只被拴在原地的困兽。
不对。
更像是……一只自己给自己拴上了链子的困兽。
“那你现在有事情做了。”她说。
润玉转头看她。
“伺候客人。”沈霜华理直气壮地说,“你把我带上来的,总不能饿着我。有吃的吗?”
润玉看着她理直气壮摊开的手掌,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比方才那颗星子还要罕见。
“有。”
他站起身,将手递给她。沈霜华毫不客气地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神仙都吃什么?”她一边往下走一边问。
“你想吃什么?”
“肉。”
“……”
“不行吗?”
“可以。”润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只是璇玑宫不常备荤腥,今日先将就些,明日我命人去备。”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露水。”
沈霜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神仙,”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活得也忒没意思了。”
润玉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活了数万年,他从未觉得“有意思”这个词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今夜,在这座冷清了一万年的璇玑宫里,他忽然觉得,被人说“没意思”,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璇玑宫的厨房许久没有开过火,仙侍们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总算端上来几碟精致的糕点。
沈霜华倒也不嫌弃,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着润玉命人搬来的那幅星图。
那是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颗星辰的方位与轨迹。她不自觉皱起了眉。
“怎么了?”
“这里。”沈霜华伸手指向星图的右下角,“这两颗星离得太近了。按照这个轨迹走下去,它们会撞在一起。”
润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走到星图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片刻后,他眸光骤深。
她说得不错。那两颗星确实离得太近了,而且都在缓慢移动。按照他之前排布的轨迹,它们虽不会相撞,却会互相干扰,影响周围星域的平衡。
可这个疏漏,整个司星司的仙官都没有发现。
甚至他自己,也是经她一提方才察觉。
“……你懂星象?”润玉转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懂。”沈霜华将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看它们不顺眼。”
润玉看着她。
她盘腿坐在地上,嘴角沾着糕点碎屑,仰头看星图的眼神专注又散漫。那股旁若无人的自在劲儿,仿佛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星图。
仿佛她生来就该认得这些星辰。
“沈姑娘。”他忽然唤她。
“嗯?”
“你从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可曾来过天界?”
沈霜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三年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
润玉垂下眼帘。
她失忆的事,她同他说过。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不记得,却从未表现出过任何不安。
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要么拼命寻找过去,要么陷在对未知的恐惧中。可她既不焦虑,也不惶恐,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仿佛那些丢失的记忆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旧衣裳。
要么是她真的不在乎。
要么是她的潜意识里知道——过去的那些事,记不起来更好。
“你呢?”沈霜华忽然反问。
“什么?”
“你从前呢?”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你堂堂一个神仙,怎么一个人在这么冷清的地方待着?你家里人不管你的?”
润玉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我没有家人。”
沈霜华眨了眨眼。
“我生母早逝,”他说,“生父……有等于无。”
他的语调很平,平得像是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霜华放下手中的糕点,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过直接,毫不避讳,润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怎么?”
“没什么。”沈霜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块糕点,“就是觉得,你的命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润玉怔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竹叶,转瞬便散。
“沈霜华。”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
“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命不好的人。”
“那我说错了吗?”
润玉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表情,终究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冰封许久的东西,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夜深了。
沈霜华已经回了偏殿歇下。润玉独自站在星图前,手指沿着她方才指出的轨迹缓缓移动。
果真如她所说,那颗星确实偏离了他原先排布的轨道。
一个凡人女子,不识字,不懂法术,却能一眼看出一位天神排布的星轨疏漏。
要么是天赋异禀。
要么是她体内流着的,本就不是凡人的血。
润玉想起白天她站在璇玑宫门前说的那句话——
“跟我的木屋差不多。”
她不是说这座宫殿“太大”,而是说它“冷清”。
一个凡人,第一次踏入天界,不惊叹于仙宫的巍峨,不在意仙侍的殷勤,甚至对法术与星辰都不屑一顾。她唯一在意的是,这座宫殿和他那间木屋一样,只住着一个人。
润玉闭上眼。
沈霜华。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手,在星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方才她指出的那颗偏离轨道的星子。
然后,他提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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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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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4章《布星台上》——润玉带沈霜华登上布星台,让她亲身体验司夜之神的职责。在众仙面前,她竟指出了星图疏漏,润玉心弦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