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间夜雨
夜雨如倾。
沈霜华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竹篮里的草药被雨水打得湿透,她用袖子遮了遮,终究是徒劳。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便翻了一副面孔。山里的天,比闺阁里的小姐还要喜怒无常。
她倒也不恼,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雾蒙蒙的山道上,她几乎辨不清方向。好在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去。三年前她采药时不慎滚落山崖,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这片深山之中。
我是谁?
从哪里来?
有没有家人?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能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沈霜华。
这三个字仿佛刻进了骨血里。除此之外,脑海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如同落了一场大雪,将所有过往都埋了个干干净净。
救她的山中猎户说,她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大概是哪家的姑娘走丢了。猎户夫妇心善,收留了她。她便在这山脚下住了下来,靠采药为生,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身世。
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那些丢失的记忆始终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她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一些比身世更重要的事。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整座山峦照得惨白。
沈霜华本能地抬手遮眼,脚下却猛地一绊。她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低头去看,瞳孔骤然一缩。
山道的泥泞之中,躺着一个人。
白衣染血,几乎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一头墨发凌乱地铺散在水洼里,像一幅被扯碎的水墨画。
沈霜华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的呼吸极为微弱,浑身滚烫,仿佛体内燃着一团火。可他的皮肤却又冷得像冰,雨水打在上面,几乎要凝成霜。
这种症状她从未见过。
“公子?”她试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男人眉峰紧蹙,唇色惨白,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即便昏迷着,他通身的气度依旧不似凡人。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目清隽,如同画中仙,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躺在泥泞里,却像是躺在云端。
沈霜华犹豫了一瞬,抬头望了望愈发猛烈的雨势。
若是放任不管,这人怕是熬不过今夜。
她咬了咬牙,将竹篮挂在臂弯,俯身将那人搀扶起来。他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几乎站不稳。
山间小屋就在不远处,灯火已隐约可见。她半拖半抱地架着他,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到家时,她浑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沈霜华将人安置在榻上,转身去生火。她动作麻利,不多时炉膛里便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她来不及管自己,先点了一盏油灯,回到榻边去看那人的伤势。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可他的体内……
沈霜华探上他的手腕,指尖触及的那一瞬,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窜上她的手臂。她下意识想缩手,却在下一刻愣住了。
那股灼热的气流窜入她体内之后,竟被她身体里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就像一簇火焰落入了冰水之中,悄无声息地便熄灭了。
而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隐约泛出了一层极淡的白光。
沈霜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三年前醒来,她的身体便比常人冷上许多。寒冬腊月里,旁人裹着棉袄还嫌冷,她穿着单衣却不觉寒意。有时候触碰热水,水温会迅速下降,仿佛被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吸走了温度。
猎户夫妇只说她是体寒,她也一直这样以为。
可眼下,那股来自这陌生男子的灼热气流,竟与她体内那股一直蛰伏的力量产生了呼应。
沈霜华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困惑,将注意力放回伤者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向他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那股灼热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就像一道失控的火焰,疯狂地寻找着出口。而她的身体仿佛一个无底的冰潭,将这些火焰尽数吞噬。
随着她持续为他“泄火”,那人紧蹙的眉峰终于渐渐舒展开来。他的体温也慢慢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个火炉一般滚烫。
沈霜华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倒了一碗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随即咳嗽了一声。
眼睫微颤。
他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色浅淡,像月光落在清潭里,清冷通透。即便他此刻虚弱到了极点,那双眼依旧澄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你是何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意外的好听。
“救你之人。”沈霜华将他放回枕上,语气平淡,“你倒在山道上,我把你带回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屋舍,最后落回她脸上。
“多谢。”他说。
沈霜华摇了摇头,转身去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那是猎户大叔的旧衣,虽然粗糙,至少是干的。
“先把湿衣裳换了吧,我再给你煎一副驱寒的药。”
他没有接。
沈霜华抬眼看他,对上了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片刻后,他接过衣裳,动作极慢地坐起身来,“敢问姑娘名讳?”
“沈霜华。”
她答得干脆,没有那些大家闺秀的扭捏。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那人的动作顿了顿。
沈……霜华。
他垂眸,看着手中粗糙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方才他虽昏迷,却并非全然没有知觉。他体内的灵力因受伤而失控,火毒反噬,烧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时候,一股极为纯净的寒冰之力涌入了他的经脉,将那肆虐的火毒一一抚平。
这股力量,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拥有。
他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若有所思。
沈霜华将药煎好时,已是半夜。
她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他已换好了衣裳,正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竟也像是什么上好的料子,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喝药。”她把碗递过去。
他睁眼,目光落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似乎有些迟疑。
“苦是苦了点,但能驱寒。”沈霜华以为他嫌苦,补了一句,“良药苦口。”
他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药汁。
“你不好奇我是谁?”他忽然问。
“不好奇。”沈霜华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抄在袖子里,神色懒懒的,“山里的规矩,不问来历,不问去路。你伤好了就走,没人在意你从前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
“那若我的来历……并非凡间之人呢?”
屋外一道闪电劈过,雪亮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眉眼衬得有些虚幻。
沈霜华看了他半晌,慢慢开口:“那我就更不好奇了。”
“为何?”
“因为我不想掺和。”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没有惧怕,没有慌乱,甚至连好奇都欠奉。仿佛在她眼里,神仙也好,妖怪也罢,都不如她那一篮子草药来得要紧。
他闻言,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有意思。”他低声说。
然后端起碗,将那一碗苦药一饮而尽。
沈霜华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空碗起身要走。
“在下润玉。”他忽然开口。
沈霜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依旧靠坐在榻上,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有什么反应。
“哦。”她说。
润玉眉梢微动。
“润玉公子,”沈霜华拉开房门,屋外的雨气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润玉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屋外的雨声,还有隔壁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轻响。
许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道一直折磨他的火毒,此刻竟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他体内,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得不可思议。
而这一切,皆因那个凡间女子体内那股奇异的寒冰之力。
沈霜华。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水神洛霖的势力范围,似乎就在这一带。
一个拥有寒冰血脉的凡人女子,独自生活在深山里……
大雨瓢泼,夜还很长。
润玉闭上眼,唇角残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今夜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问他从何处来。
不问他往何处去。
只是简简单单地,救了他一命,灌了他一碗极苦的驱寒药,然后告诉他——
“伤好了,就回去。”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而不是那个被六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夜神。
凡间的雨声很大,打在小屋的瓦片上,噼噼啪啪的,不像天界的云雨那般安静。
可他却觉得,这声音听着,莫名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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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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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2章《寒潭疗伤》——润玉伤势反复,沈霜华以特殊之法为他续命,两人之间那股神秘的灵力共鸣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