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张函瑞提前和张桂源分开回家,出门前两人约好周一交换整理完的理综错题本。
推开门,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母双双坐在沙发上,茶几摊着上周全市摸底联考的成绩单,731和730两个数字被红笔重重圈出。
张函瑞的母亲率先开口,语气紧绷带着不满:“这次摸底只比张桂源高一分,你到底有没有上心?以前最少拉开十几分,现在只差一点,下次大考很容易被反超。”
张函瑞的父亲推了推眼镜,语调冰冷刻板:“我们给你报最贵的补习、请一对一竞赛教练,所有资源全都堆在你身上,不是让你勉强守住第一的。下周开始取消所有外出自习,周末全天在家刷题,断绝一切无关来往。”
“无关来往”四个字,意有所指。
张函瑞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喉间发涩:“张桂源和我一起自习是为了梳理错题,我们互相讲题,对复习有帮助。”
“帮助?”张函瑞的母亲拔高声音,“那个学生成天逃课打架,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你天天和他待在一起,迟早被带得松懈!你必须和他保持距离,专心冲省状元。”
“他只是看着散漫,实力很强,这次联考只比我低一分。”张函瑞忍不住替张桂源辩解,这是他第一次敢在家反驳父母。
可辩解只换来更严厉的指责。
“再强又怎么样?他家有钱不在乎成绩,我们不一样,你的未来只能靠分数撑起来。从今天起放学立刻回家,不许再和张函瑞结伴,也别再去图书馆。”
源源不断的压力像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张函瑞。从小到大,他的喜好、社交、休息时间全部被规划好,他活着好像只为一张满分试卷、一个状元头衔。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在意他想要什么,所有人只盯着榜首那行名字。
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书桌上堆满厚厚习题册,墙上贴满冲刺标语,偌大的房间冰冷空旷,没有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太阳穴突突地疼,低血糖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摸出手机,手指下意识点开和张桂源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下午分开时那句“明天见”。
犹豫很久,他敲下一行字,又反复删掉,最后只发了简短一句:【明天可能没法交换错题本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张函瑞盯着跳动的来电备注“张桂源”,眼眶莫名发酸,迟疑许久才按下接听,声音轻得发哑,藏不住压抑:“喂。”
电话那头少年原本轻快的嗓音瞬间沉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不对劲。”
张桂源太了解他,平日里清冷平稳,只有情绪崩溃、难受的时候,声线才会这么虚弱。
张函瑞靠在门板上,沉默几秒,没忍住轻声说了实情:“我爸妈不让我再和你一起自习,也不让我们来往,周末要全天在家补课。”
“就因为我只差你一分?”张桂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随即又放软,“你现在在家?方便出来吗?我就在你小区大门外。”
张函瑞一怔:“你怎么过来了?”
“我放心不下,下午分开之后绕路过来的,一直在附近晃。”张桂源声音温柔,“不用带书,就出来待一小会儿,不想待在家里就来找我。”
挂了电话,张函瑞悄悄拿上外套,避开客厅的父母,从单元楼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小区大门外的梧桐树下,张桂源倚着电动车等他,看见这苍白失神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少年平日里永远规整平整的校服微微褶皱,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周身那股从容冷静彻底消失,只剩下压抑过后的疲惫。
张桂源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他们逼你很紧?”
张函瑞点点头,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不想回去就跟我走。”张桂源拉开电动车后座,拍了拍坐垫,“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用刷题,不用听人讲分数,什么都不用想。”
张函瑞没有犹豫,弯腰坐上后座。
电动车缓缓驶离居民区,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家里压抑沉闷的空气。张桂源刻意骑得很慢,一只手松开车把,向后伸,轻轻覆在张函瑞放在身侧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驱散冰凉。
“抓稳我。”
张函瑞迟疑片刻,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鼻尖贴着张桂源后背干净的皂角香气,连日积攒的委屈、紧绷、疲惫,在此刻终于松了防线。
电动车一路开到城郊江边堤坝,这里人迹稀少,大片草坪,江面晚风开阔,远处落日沉在江水尽头,铺出一层橘红波光。
张桂源停好车,拉着这走到堤坝边坐下,两人并排挨着,脚下是缓缓流动的江水。
“我以前家里没人,不想待在空荡荡的别墅,就会来这里坐着。”张桂源侧头看他,眼底褪去平日的张扬,满是温柔,“在这里不用考虑名次,不用听大人说教,只需要吹风。”
张函瑞望着宽阔江面,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低声开口,第一次完整袒露心底的枷锁:“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每一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做错一道难题都会被指责,所有人都期待我做省状元,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
“他们觉得和你相处会耽误我学习,可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神经。”
说完这句话,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泛红的眼尾。
张桂源心口像被重物碾过,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碎这个强撑了太久的少年。
“不是你的错,不用逼自己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张桂源声音低沉安稳,“就算你考不了第一,你也很好,不用靠分数证明自己。”
“你爸妈只盯着你的排名,但我不是。我在意的从来不是731还是730分,是你。”
直白的告白顺着晚风落在耳边,张函瑞浑身一震,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暮色漫上来,落日余光落在张桂源锋利柔和的眉眼间,眼底的认真藏不住,没有半分玩笑。
张桂源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眼尾湿润的痕迹,指尖温热:“以后他们再逼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来接你。补习、试卷、状元头衔都不重要,我可以陪你一起扛。”
张函瑞望着他,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汽,轻轻“嗯”了一声,不自觉往他肩头又靠了靠。
两人安静坐在江堤,不聊试卷,不聊排名,只是看着江水落日,任由晚风抚平心底积压的所有烦躁与桎梏。
张桂源和他说起自己独处在这里的小事,说小时候一个人来江边看烟花,说别墅偌大却没有烟火气的晚饭,交换着彼此无人知晓的孤单。
一个困在满分的牢笼,一个困在空荡的豪宅,两个缺少温暖的少年,在落日江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天色彻底暗下来,江面亮起远处码头零星灯火。
张桂源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太晚你爸妈会着急,下次要是难受,我们再来这里。”
返程路上,张函瑞依旧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着张桂源的腰,舍不得松开这份难得的安稳。
回到小区侧门,张函瑞下车前,小声对张桂源说:“明天我会想办法和你交换错题本,不会因为他们的话疏远你。”
张桂源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等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不会放开你。”
少年站在路灯下,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
榜单上一分相争的第一与第二,此刻无关名次,只是两个互相救赎、不愿再分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