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昏黄熬成了淡白。
岳飞睁开眼的时候,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试着动了一下,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撕裂痛感,只有左肋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酸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原本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已经被拆掉了大半,只剩下几圈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抬手,指尖按上左肋那片曾经被重槌砸中的地方。
指腹下的皮肉平整,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盘踞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蜈蚣。他用力按了按,骨头硬实,没有断茬刺破皮肉的剧痛,也没有内腑移位的钝痛。
“岳帅,您醒了?”
帐角传来军医陈老先生的声音。老头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过来,看见岳飞自己坐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岳飞没看他,手指还停留在那道疤痕上:“我的伤……”
“别提了!”陈老先生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凑上前来,枯树枝似的手指抖着去摸岳飞的左肋,“末将从军三十年,接过的断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岳帅这种两根肋骨齐断、扎进肺叶的,能活下来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可您这伤……”
老先生的手指在疤痕周围按了一圈,越按眼睛瞪得越大:“这愈合的速度,末将从没见过。这才三天,骨头居然长上了,皮肉也合了。这简直是……”
老先生咽下了后半句“见鬼了”,只管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
岳飞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处暗袋。那里面的红绳还系着,贴着他的皮肉,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极淡的暖意。
他没有接军医的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帐内另一侧。
李卿妩躺在那里。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唇上的那点淡粉都褪得干干净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岳飞撑着榻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左肋的酸胀让他皱了一下眉,但并没有阻碍他的动作。他掀开薄褥,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她的榻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天前,就是这只手,覆在他胸口,带着粉色的光晕。他记得那种感觉,温热的,像春天的河水漫过冻僵的肢体,把碎裂的骨头一点点推回原位,把移位的脏腑轻轻托起。
他当时以为那是昏迷中的幻觉。可现在,他摸着自己的肋骨,那里的平整和硬度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她额前沾了冷汗的碎发。
她的体温太低了,连带着他指尖都泛起一阵凉意。他顺着她的额角,把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
“李夭夭。”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是什么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大在巡夜时路过主帐,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响。
“赵大。”岳飞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
帐外的脚步声停了,赵大在帐帘外站定:“元帅,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王贵和张宪叫来。”
“是。”
赵大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岳飞又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渡口的那一槌,想起她冲过来时喊不出声的嗓子,想起她骑在马上跟在他身后,说“让我去”。
他那时说,不许冲前面。
可她还是冲了。不是冲在刀枪前面,而是冲在了他的命前面。
王贵和张宪很快掀帘进来。两人身上还带着守夜的寒气,甲胄上沾着夜露。
“元帅!”王贵看见岳飞站在榻边,吓了一跳,“您的伤……您怎么下榻了?”
“本帅没事。”岳飞的指尖还停留在李卿妩的耳畔,没有收回,“渡口的俘虏清点得如何?”
张宪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元帅,俘虏一千二百人,降者收编,伤重者给了药。黄河渡口的船已经被我们烧了,金兵北撤的路线断了,短期内不敢再渡河。”
岳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卿妩毫无血色的唇上:“伤亡呢?”
“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零三。”王贵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大的刀卷了刃,小六子胳膊上挨了一箭,不过不碍事,老刘给他包扎过了。”
岳飞沉默了片刻。他收回手,指节在膝侧微微攥紧。四十七个弟兄,再也回不来了。可他还活着,肋骨长好了,内腑也愈合了。
是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你们先下去。”他说。
王贵和张宪对视一眼,看了看榻上昏迷的李卿妩,又看了看岳飞那只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的手。两人没敢多问,抱拳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岳飞在榻边坐下。榻沿的木料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他侧过身,看着她紧闭的双眼。
他伸出手,覆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肋骨的疤痕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而更深的地方,那股温热的、不属于他的灵力残留,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她系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昏迷中看到的那一幕。温暖的光,温柔的手,还有一张渐渐模糊的面孔。她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他不敢想答案,可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大半。
她不是凡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手,然后轻轻覆上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指尖泛着青白,掌心那道金色的烙印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极淡的纹路印在皮肤底下。
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焐。热力从他掌心里渡过去,可她的烙印没有亮起来,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他攥紧了她的手,不敢松开。
就在这时,她在他注视下缓缓睁开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挣扎着破土的幼芽,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那双清透见底的眼瞳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和眼底翻涌的暗流。
她看见他坐在榻边,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见他颌下短须的弧度。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风:“岳帅……你活了。”
岳飞喉结动了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指尖。他看着她那双失去血色的唇,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傻子。”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