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哦”字落在昏暗的厢房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
没有追问,没有惊疑,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可能出现的反应。岳飞只是站在那里,半边身子沐在最后一缕夕阳光里,面容沉静得像一尊铁铸的塑像。
李卿妩反而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在听到自己命中有劫时的模样——扶苏会微微蹙眉,然后将话题转向苍生百姓,把自己的安危轻轻揭过,霍去病会挑起眉梢,眼底燃起一簇桀骜的火,说什么“我倒要看看谁能取我性命”。
可岳飞只说了一个“哦”。
像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岳帅不信?”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岳飞没有回答信或不信。他放下环抱的双臂,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披风的下摆擦过门槛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晚了,今晚先在偏院住下。”
他说完便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很快便被前院亲兵迎上来的低语声盖过。
李卿妩站在厢房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净手时未擦干的水珠,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张宪还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了看榻上鼾声如雷的杨再兴,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李卿妩,挠了挠后脑勺,粗声粗气地开口:“李娘子,元帅既然让你住下,那便是应允了。我让人去收拾偏院。”
“叫我李先生。”李卿妩纠正他。
张宪被噎了一下,心想这女子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认死理的时候比军中的军法官还较真。但他亲眼见识过她半盏茶功夫取出倒钩箭的本事,心里已经服了气,便也不跟她争辩,改口道:“行,李先生。随我来吧。”
他领着李卿妩出了厢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深处走。这处宅子虽说只是岳飞的临时落脚处,但从前的主人显然是个讲究人——游廊两侧种着成片的湘妃竹,雨后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被晚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偏院在宅子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跨院。院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时合页发出一阵吱呀的锈响。
张宪有些不好意思:“这院子空了有两年了,元帅平日不住这边,只在前院处理军务。里头的东西都是旧的,你先将就一晚,明日我让人添置。”
“不必麻烦。”李卿妩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光景。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耳房。院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石砖缝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被雨打湿后蔫蔫地垂着头。院中央铺着青砖,年头久了,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让她目光停驻的,是院角那棵树。
那是一棵桃树。
树干有碗口粗,枝丫嶙峋,被多年的风雨修剪得苍劲有力。花期已过,枝头没有桃花,只有满树浓密的绿叶,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树下落了一层被风雨打落的青涩小桃,毛茸茸的,拇指大小,滚了一地。
李卿妩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绿叶。
“这桃树是谁种的?”她问。
张宪正要走,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想了想才答道:“听说是从前那位告老的陈侍郎种的。他夫人爱吃桃,他就在院里种了两棵,一棵在白墙边,一棵就在这儿。后来陈侍郎调任外放,院子空下来,这桃树倒是年年结果,就是没人摘,都烂在地里了。”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元帅从前住这儿的时候,偶尔会让亲兵摘几个尝尝。元帅说这桃甜,比军营里发的果子好吃。”
李卿妩伸手摸了摸桃树粗糙的树皮,指尖沾了一层雨水。
“这院子不用收拾了,”她转头对张宪说,“我自己来就行。”
张宪犹豫了一下,想说这哪能让一个女子自己动手,但看李卿妩已经弯腰去拔墙根的杂草了,动作利落得像是做惯了活的,便也不再劝,只说了句“我让人送些被褥和灯油过来”,便转身出了偏院。
院门合上,吱呀一声之后,整个偏院便安静下来。
李卿妩蹲在墙根下,一株一株拔着杂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折断后的清苦味道钻进鼻腔。拔了一小片之后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桃树。
桃树。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扶苏的东宫里种着海棠,霍去病的营帐外插着红柳,而岳飞住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前人留下的桃树。
倒像是命中注定。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正房门前推开房门。屋里果然如张宪所说,家具都是旧的——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空荡荡的书架。窗纸破了两处,晚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她把药箱和布幡放在书案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院角那棵桃树。暮色里桃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亲兵抱着被褥和灯油进来,手脚麻利地替她铺好床铺、点上油灯,又放下一个食盒,说了句“元帅吩咐送来的晚膳”,便退了出去。
李卿妩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碟小菜、一碗粟米粥、两个炊饼。菜色寻常,但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做的。
她端着粥碗坐到窗前,一边喝粥一边看着窗外的桃树。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暗紫变成灰蓝,然后彻底被夜色吞没。
这是她来临安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在御街摆摊,替一个卖炊饼的老妪看了手相,老妪塞给她两个炊饼当卦资。第二天她在城门口拦下了一个差点被惊马踩到的小孩,顺势替他爹看了腿疾。第三天,她在廊檐下拦住了张宪的马,然后跟着岳飞回了他的宅子。
三天的功夫,便从一个游方术士变成了岳家军中的座上客。
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她是带着两世的记忆和本事来的,若连这点进展都没有,那两世轮回岂不是白活了。
李卿妩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正要起身收拾食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亲兵那种急促规整的军步,而是更沉、更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的步子。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岳飞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里那件半湿的玄色披风,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素色襕衫,腰间没有佩剑,看上去不像是统领十万大军的元帅,倒像是个寻常的武将。
“岳帅。”李卿妩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
岳飞跨进院门,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空碗上,然后扫了一眼被打扫了一半的院中杂草和墙角堆起的草垛。
“你收拾的?”他问。
“举手之劳。”李卿妩说。
岳飞没有接话,而是走到院中央那张石桌旁,将油灯放在桌面上。灯焰跳了两跳,照亮了石桌周围一小片地方。桌上刻着一张棋盘,横竖各十九条线,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太清晰了。
“杨再兴醒了,”岳飞在石凳上坐下,声音平稳,“军医看了他的伤口,说切口干净,缝合得也好,养半个月便能下地。”
“那就好。”李卿妩站在桃树下,与石桌隔着四五步的距离。
岳飞抬头看她。夜色里她的轮廓被油灯的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边,那件灰褐色的粗布道袍在晚风里微微摆动,袖口沾着方才拔草时染上的泥渍。她站在桃树下,头顶是满树绿叶,身后是半墙残月,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画面,却让他想起方才亲兵送饭回来后说的话。
“元帅,那李娘子把偏院的杂草拔了一半,力气比咱们营里的小兵还大。”
“力气大?”岳飞当时问了一句。
“倒也不是力气大,就是利索。”亲兵挠着头说,“拔草、扫地、擦桌子,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还不让我们帮忙。对了,她让咱们叫她李先生,不许叫娘子。”
李先生。
岳飞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开口。
“你今夜便在偏院住下,明日我让人送些日常用的东西过来。若还需要什么,直接跟张宪说。”
李卿妩听他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让她长住了。她微微一愣,随即问道:“岳帅不问我来历,也不问我为何要在街头拦张统制的马,就这么让我住下?”
“你救了杨再兴。”岳飞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岳家军的规矩,有恩必报。”
“仅此而已?”李卿妩的语调微微上扬。
岳飞沉默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跳了两跳,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影里看不出情绪。
“不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午后在廊檐下说张宪三日内有刀兵之灾,又说本帅三年内有大劫。这些事,本帅要查。”
“查出来之后呢?若我说的是假话,岳帅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若说的是假话,便是以妖言惑众之罪论处,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若我说的是真话呢?”
岳飞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坐在石凳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绪在翻涌。半晌,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李卿妩,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不容闪躲的力量。
“若你说的是真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晚风吹散,“那便说明,这朝堂之上,有人想要本帅的命。”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李卿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秦桧、张俊、万俟卨,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一面倚仗他的战功、一面猜忌他的威望的皇帝赵构——这些人联合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而他站在网中央,浑然不觉,或者说,察觉到了却从不回头。
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岳帅多虑了。”她垂下眼,语气恢复了白日里那种清淡从容的调子,“劫数在天不在人,我只管看,不管解。”
岳飞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与劫数无关的问题。
“那棵桃树,你方才看了很久。”
李卿妩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桃树上。她偏头看了看头顶的桃树枝丫,如实答道:“张统制说这桃树年年结果,却没人摘,都烂在地里了。我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一树好桃子。”
岳飞闻言,唇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小到在灯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说:“你若喜欢,来年结了桃,你摘便是。”
“来年?”李卿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岳帅方才还说我是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这会儿便许我来年摘桃了?”
岳飞被她问得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前后矛盾。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灯,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两句话。
“明日辰时,前院议事厅会商今秋的军粮调配。你既然自称相士,便来观瞻一二。”
然后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你今日说的那个字——哦,不是不信。是本帅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已经懒得信了。”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他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卿妩独自站在桃树下,风从墙头吹过来,拂过满树桃叶,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已经懒得信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不是怜悯。怜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情,而她对岳飞生不出任何居高临下。
那是心疼。
她见过扶苏在深宫里被猜忌时的苦涩,见过霍去病在病榻上被命运摆弄时的不甘。可岳飞比他们更难——扶苏有蒙恬,霍去病有卫青,而岳飞,只有一群愿意跟他赴死的弟兄,和身后一个时刻想让他死的朝廷。
他打了二十年仗,替大宋守住了半壁江山,换来的却是满朝文武的猜忌和皇帝若有若无的杀心。
所以他不信。
不信有人会真心替他看命,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好,不信这世上除了母亲和部下之外,还有谁会记挂他的生死。
李卿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转身回了正房,关上房门,在木榻上铺开被褥。油灯将房间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窗纸上那两个破洞已经被她用旧布暂时塞住了,风漏不进来,屋里倒也算暖和。
她在榻上躺下,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岳飞转身离去时那个背影——宽阔的、沉默的、披着半湿披风走进夜色的背影。
然后她听见了枪声。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极有节奏的破空声,一枪接一枪,沉稳、凌厉、劲道十足。枪尖撕裂夜风的声音从前院方向传来,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响,收枪时又是一声短促的顿挫,像是有人在用枪写字,一笔一划都刻在空气里。
李卿妩睁开眼,侧耳听了一阵,确定那声音来自前院空旷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子里练枪,难怪金人叫他“岳爷爷”,光这份自律便不是寻常将领能比的。
枪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子时才停。
停枪之后,脚步声沿着游廊往偏院方向走了几步,在离院门四五丈远的地方停住,又站了片刻,然后才转身回了正院。
李卿妩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唇角弯了弯。
他方才是在看她院子里的灯灭了没有。
这个认知没来由地让她心里软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李卿妩便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的,而是被前院传来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吵醒的。那脚步声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是亲兵在列队晨练。
她在秦汉两世见惯了军营里的规矩,倒也不觉得陌生,翻身起床,简单梳洗了一番。偏院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她打了一桶上来,洗了脸,又用手指蘸着青盐擦了牙,最后用那根素银簪子将头发松松绾起,依旧是昨日那身灰褐色粗布道袍。
推开院门时,一个亲兵正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站在门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李娘子——李先生,”亲兵及时改口,将粥碗递上来,“元帅吩咐的早膳。元帅说辰时议事厅会商,您若是用完了早膳,便请过去。”
“知道了。”李卿妩接过粥碗,站在桃树下三两口喝完,又将空碗递还给亲兵,“带路吧。”
亲兵领着她穿过游廊,往前院走。白日的宅子比昨夜看起来更清楚些——前后三进,正院是岳飞处理军务和会客的地方,偏院在后头,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院墙不高,墙角种着成排的桂树,时节未到,没有桂花,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
议事厅在正院的东厢,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和几份军册。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岳飞坐在上首,依旧是一身玄色素袍,脊背挺直如枪。他身旁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面皮白净,颔下蓄着三缕长髯,看着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官。
张宪站在岳飞身后,见李卿妩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杨再兴也在,他左肋缠着白布,半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依旧苍白。见李卿妩进来,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李先生,过来坐!”
李卿妩还没答话,那位面皮白净的中年将领便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便是昨日替杨统制取箭的女大夫?”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文官特有的咬文嚼字,“听闻姑娘以银针止血、小刀取箭,半盏茶功夫便取出倒钩箭簇,手段确实了得。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如今岳帅召集将领商议军务,姑娘以相士之身列席,怕是不太妥当。”
李卿妩看向他,面色平静,没有急着开口。
岳飞替她做了介绍。
“这位是王贵,岳家军中军统制。”他的语气听不出偏袒,只是陈述事实,“这位是李娘子,昨日在杨再兴身上试过本事,今日让她观瞻一二,你不必多虑。”
王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元帅已经发了话,便不好再坚持,只是用怀疑的目光又看了李卿妩一眼,这才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军册。
李卿妩在末席坐下,将随身带来的布幡靠在椅背旁,安静地听着将领们讨论军粮调配的细节。她没有插嘴,也没有故作高深地发表意见,只是偶尔在听到关键数字时,指尖轻轻点一下桌面,在心底默默记下。
这些数字,日后或许用得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亲兵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在张宪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宪脸色微变,走到岳飞身旁俯身说了句什么。
岳飞听完,面色不变,只是搁下了手中的军册。
“让他进来。”他说。
亲兵应声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穿着内侍服色的中年宦官走进议事厅。那宦官面白无须,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匣子,进门便朝岳飞拱了拱手。
“岳帅,咱家奉秦相公之命,给岳帅送些时鲜果子来。秦相公说岳帅戍边辛劳,这些东西不值什么,聊表心意。”
秦相公。
这三个字落在李卿妩耳中,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滚油里。
秦桧。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宦官手里捧着的黄绫匣子,目光在匣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岳飞站起身,朝宦官抱拳回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秦相公费心了。请代本帅向秦相公道谢。”
宦官笑着将匣子递上来,张宪上前接过,放在桌上。匣子打开,里头果然是几样时鲜果子——荔枝、龙眼、枇杷,都是南方刚贡进来的稀罕物,用冰镇着,冒着丝丝凉气。
“秦相公还说,”宦官笑吟吟地补了一句,“过两日是秦府赏花宴,请岳帅务必赏光。届时朝中诸位相公都会到场,秦相公说,岳帅若是不来,这赏花宴便少了一半的光彩。”
岳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沉了一下。
但那一沉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本帅记下了。若无军务耽搁,定当赴宴。”
宦官得了准信,满意地拱了拱手,由亲兵领了出去。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杨再兴率先开口,他虽然伤着,嗓门却一点没减:“秦桧那老小子能安什么好心?元帅,这赏花宴你不能去!”
“住口。”岳飞沉声打断他,“秦相公是当朝宰相,你不可直呼其名。”
“我说的是实话!”杨再兴梗着脖子,“去年他派人送来的那坛酒,军医验出来里头掺了东西,要不是发现得早——”
“够了。”岳飞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再出声,“此事不必再议。今日军粮调配的事先搁一搁,下午再议。都散了吧。”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起身,抱拳告退。张宪搀着杨再兴往外走,王贵收起桌上的军册,看了李卿妩一眼,也转身出了议事厅。
李卿妩站起身,正准备跟着众人一起退出去,岳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留下。”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发现议事厅里已经只剩下她和岳飞两个人。桌上的黄绫匣子还敞着口,荔枝的甜香混着冰块的凉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甜得有些发腻。
岳飞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匣子里的果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你昨日说本帅三年内有一场大劫。今日送果子的人便到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李娘子,本帅问你——你说的劫数,是不是秦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