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透过墓旁的松枝,斑斑驳驳地落在卿妩身上。
她坐在石凳上,一身素衣,满头霜白,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霍嬗和霍芷跪在她身后,已经跪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娘,”霍嬗哑着嗓子开口,“回去吧。您再这样熬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
卿妩没动,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
墓碑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七天七夜,每一笔都刻进了心里。
“娘!”霍芷哭着往前爬了两步,拉住她的衣袖,“您就听哥哥的话,回去吧。您要是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卿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双儿女。
他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能独当一面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
可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她心里还是疼。
“好。”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回去。”
霍嬗和霍芷喜出望外,连忙起身,一左一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卿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她的身子,早在这七天七夜里,熬得差不多了。
灵力散尽,仙元枯竭,支撑她活到现在的,不过是一口气。
如今,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这口气,也快散了。
回到侯府,卿妩就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有时候睁着,有时候闭着。
霍嬗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把完脉都只是摇头,说夫人是忧思过度,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霍芷不信,亲自去药房配药,一碗一碗地煎,端到床前喂她。
可卿妩要么不喝,要么喝两口就吐出来。
“娘,您多少吃一点吧。”霍芷红着眼睛劝,“您这样,女儿心里难受。”
卿妩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疼,却实在没什么胃口。
她的魂,好像已经跟着他走了。
留在这具躯壳里的,不过是个空壳子。
“芷儿,”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别忙了,娘没事。”
“怎么会没事。”霍芷的眼泪掉了下来,“您都瘦成什么样了。爹走了,您不能再丢下我们啊。”
卿妩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她伸出手,想替女儿擦眼泪,可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霍芷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傻孩子。”卿妩笑了笑,眼神很温柔,“娘陪了你们这么多年,也该去陪你爹了。他那个人,性子冷,一个人在那边,会孤单的。”
“娘!”霍芷哭得更厉害了,“您别说这种话,您不会有事的!”
卿妩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她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卿妩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会让霍嬗把她扶到院子里,坐在那棵桃树下,晒晒太阳。
桃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坐在树下,看着满树的叶子,一看就是一整天。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来接她的人。
“娘,风大了,回屋吧。”霍嬗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卿妩转过头,看着儿子。
他长得真像他爹。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霍去病的影子。
“嬗儿,”她轻声说,“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带着八百骑兵,直捣匈奴王庭了。”
霍嬗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儿子知道。儿子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爹的期望,也不辜负娘的养育之恩。”
卿妩笑了笑,眼里满是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以后好好照顾妹妹,好好辅佐陛下,守好大汉的江山。你爹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大汉太平,百姓安乐。你要替他守好。”
“儿子记住了。”霍嬗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卿妩满意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棵桃树。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漠北帐外的风声。
这夜,月色很好。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卿妩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很清明,一点都不像病了许久的样子。
“嬗儿……”她轻声唤道。
守在床边打盹的霍嬗立刻醒了,连忙凑过去:“娘,您醒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不用。”卿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很温柔,也很不舍。
“嬗儿,”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娘要走了。”
霍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娘!您别这么说!您不会有事的!太医说您只是身子虚,养养就好了!”
“傻孩子。”卿妩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霍嬗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您别走。”他哽咽着,像个孩子似的,“您走了,我和妹妹怎么办啊。”
“你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卿妩轻声说,“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娘得去陪他。”
她顿了顿,又道:“我走之后,把我和你爹葬在一起。墓旁边,种满桃树。”
“娘……”霍嬗泣不成声。
“答应娘。”卿妩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霍嬗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儿子答应!儿子都答应!”
卿妩笑了,笑得很温柔。
“好孩子。”她说,“别哭。娘不是去受苦,娘是去见你爹。能和他葬在一起,娘很高兴。”
她说着,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窗外的月色很好,院子里的桃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好像看见,桃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粉色,像云霞一样。
桃花林里,站着一个人。
银甲白马,眉目锋利,还是当年少年将军的模样。
他朝她伸出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夭夭。”他说,“我来接你了。”
卿妩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也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像是要握住他的手。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来了。”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眼睛,轻轻闭上了。
唇角,还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娘——!”
霍嬗扑过去,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子,放声痛哭。
霍芷闻讯赶来,看见床上安详的娘亲,腿一软,跪倒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府里的下人,也都跪了下来,低着头抹眼泪。
夫人走了。
那个温柔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的夫人,跟着将军去了。
卿妩的葬礼,办得同样隆重。
武帝下了旨意,追封为“明慧夫人”,赐与霍去病合葬。
下葬那日,天上下着小雨。
霍嬗捧着母亲的灵柩,一步步走到墓前。
旁边,就是父亲的墓。
两穴并排,紧紧挨着。
生同衾,死同穴。
霍嬗按照母亲的遗愿,在墓的四周,种满了桃树。
几百棵桃树苗,整整齐齐地围着陵墓,像一道粉色的屏障。
等到来年春天,这里就会开满桃花。
娘最喜欢桃花了。
爹也一定喜欢。
葬礼过后,霍嬗在墓前守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霍嬗站在墓前,一身素服,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爹,娘,”他声音低沉,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很坚定,“儿子记住你们的话了。”
“儿子会继承爹的遗志,守好大汉的江山,护好黎民百姓。”
“儿子会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这个家。”
“儿子绝不会给你们丢脸。”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风拂过,刚种下的桃树苗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轻轻回应。
霍嬗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
像极了当年那个,银甲白马、一往无前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