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的锣鼓声渐渐远了,长街尽头的红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侯府门前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散落着几片炮仗碎屑,喜庆的余温还在,周遭却已经空了下来。
卿妩靠在霍去病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哭了许久,声音都哑了。
霍去病揽着她,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他下颌线绷得紧,眼眶也泛着红,只是硬生生忍着。女儿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今日嫁去东宫,他心里比谁都舍不得。可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不能像妻子那样哭出来。
站了许久,风凉了下来。
霍去病低头,见她哭声渐歇,才低声道:“回吧,风大,仔细着凉。”
卿妩点点头,任由他扶着,转身进了府门。
府里的下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说话。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正堂,今日显得格外空旷。喜幔还挂着,红烛还燃着,却没了那个穿着嫁衣的小丫头跑来跑去。
卿妩坐在榻边,看着案上摆着的女儿小时候玩过的布老虎,眼圈又红了。
霍去病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暖得很。
“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他声音低沉,“东宫是好去处,皇长孙性子温厚,不会委屈她。”
“我知道。”卿妩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就是……一下子空落落的。”
从前院子里总有芷儿的声音,或是跟着她认药,或是缠着哥哥撒娇,或是叽叽喳喳说些宫外的新鲜事。
从今往后,那丫头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能天天承欢膝下了。
霍去病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还有我。”他说,“还有嬗儿。她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卿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了些。
是啊,还有他。
风风雨雨几十年,他一直都在。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雕花的地面上时,卿妩才醒过来。
身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霍去病已经起身了。
她坐起身,刚要唤人,就见霍去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
“醒了?”他走过来,把粥放在案上,“趁热喝了。”
卿妩愣了一下:“将军怎么亲自端过来了?”
“下人忙着收拾偏院,我顺手就端了。”霍去病淡淡道,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今日天气好,郊外的桃花该开盛了。陪你去桃林走走?”
卿妩的心微微一动。
那片桃林,还是孩子们小的时候,他们一起种的。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桃树也成林了。
“好。”她点点头,唇角弯了弯。
用过早膳,两人便换了轻便的常服,出门往南郊去。
马车走得很慢,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路边的春景。麦苗青了,柳叶绿了,迎春花开得金灿灿的,一片生机勃勃。
卿妩靠在霍去病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桃林。
守林的老陈头远远看见马车,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将军,夫人。”
“老陈,今年桃花开得怎么样?”霍去病扶着卿妩下了马车,随口问道。
“回将军,开得好着呢!”老陈头笑着说,“这几日天气暖,花全开了,漫山遍野的,好看得很!小的正想着,该派人去府里报个信,请您和夫人过来赏赏花。”
卿妩弯了弯唇角。
她种过无数片桃林,可这一片,是最不一样的。
霍去病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桃林深处。
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一朵挨着一朵,热热闹闹地挤着。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肩头,落在交握的手上。
两人走得很慢,踩着满地柔软的花瓣,一路往里走。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还记得吗?”霍去病忽然开口,“这片桃林,还是嬗儿三岁那年,我们一起种的。”
“记得。”卿妩笑着点头,“那时候嬗儿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玩泥巴,弄得满脸都是。芷儿还小,坐在毯子上,攥着花瓣往嘴里塞。”
想起当年奶乎乎的一双儿女,两人都笑了。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当年小小的树苗,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桃林。当年襁褓里的孩子,一个成了独当一面的将领,一个嫁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归宿。
走到当年种下的第一棵桃树下,霍去病停下脚步。
这棵树最粗,花开得也最盛,枝桠舒展着,像一把巨大的粉色伞盖。
他扶着卿妩坐下,坐在早已铺好的软垫上。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她脸上。
她年纪大了,眼角也有了细碎的纹路,可眉眼依旧温柔,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也一点没变。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当年在河西军营,你第一次给我治伤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厚重,“我就觉得,这女子不一般。”
卿妩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将军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学着他当年冷硬的语气,微微抬着下巴道:“女子从军?可笑。”
霍去病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他说,“后来才发现,女子比男子厉害多了。”
若不是她,他早就死在漠北的蛊毒之下了。
若不是她,他也不会有这么安稳的后半生,不会有一双儿女,不会有这满院的烟火气,不会知道人间寻常日子,竟比沙场建功还要暖人。
卿妩弯着眼睛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将军现在才知道啊。”她打趣道。
霍去病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一动。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花瓣恰好在此时落下,擦过他的鬓角,落在她的发间,温柔得不像话。
卿妩的脸颊微微泛红,推了他一下:“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在自己夫人面前,要什么正形。”霍去病低笑,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靠在一起,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闻着满溢的花香。
过了许久,霍去病才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卿妩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从初遇时银甲白马的少年将军,到如今鬓角染霜的沉稳大司马。
从营门外的针锋相对,到沙场上的并肩作战,再到帐中定情、生儿育女、相守一生。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当年你三番五次救我,我就在想,”霍去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这姑娘拼了命护着我,我这辈子,绝不能负她。”
卿妩心里一暖,抬手环住他的腰。
“我从来没后悔过。”她轻声说,“跨越千年而来,能遇见你,能守着你活下来,能跟你过一辈子,我很知足。”
霍去病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从没细问过她的来历,没问过她口中的“跨越千年”是什么意思,也没追问过漠北帐中那片救命的微光究竟是什么。
从看见她掌心泛起柔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不是凡俗女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娘,是陪了他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的人。
这就够了。
风又吹过,卷起一阵花瓣雨。
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落在他们的衣襟上,落在交握的手上。
“等再过几年,嬿儿再稳重点,”霍去病缓缓道,“我就向陛下请辞,把军务都交出去。”
卿妩抬眸看他:“将军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霍去病笑了笑,眼底是历尽千帆后的淡然,“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也该歇了。到时候我们就搬去祁连山,就像当年说的那样,盖两间小屋,种一片桃林,放几匹马,安安稳稳过日子。”
卿妩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好。”她说,“我陪着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掩住唇,低声咳嗽了几声。
起初只是轻咳,咳着咳着,就停不下来了,肩膀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急了些。
霍去病脸色一变,立刻坐直身子,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紧张,“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方才吹风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