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霍去病一声令下,骑兵如潮水般冲了出去。
卿妩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沙中,握紧了缰绳。这一次她没有留在后面,而是跟着骑兵队伍一起冲了上去。
“跟着我,别走散。”
他的话还在耳边。
匈奴人的营地就在前方不到二十里处。三千骑兵,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霍去病带出来的骑兵只有八百,三打一,兵力上不占优势。
但他从不计较兵力多寡。
卿妩策马跟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视着战场。前方已经接上阵了,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她没有看那些厮杀,而是在找——找那些受伤倒地的人。
一个汉军士兵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腿被弯刀砍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
卿妩翻身下马,猫着腰冲了过去。她拖着那个士兵往一块大石头后面躲,银针刺穴、药膏敷伤、布条包扎,一气呵成。
“躺着别动。”她说完,转身去找下一个。
战场上到处都是伤兵。卿妩在箭雨中来回奔走,手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条用完了就从死去的匈奴兵身上撕,药膏快用完了就省着用。
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
她只知道,每救一个,掌心的纹路就淡一分。
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匈奴三千骑兵被击溃,死了近千人,剩下的四散而逃。霍去病下令收兵,带着俘虏和缴获返回营地。
卿妩在医帐中忙到天黑。
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她直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帐柱,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桃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到眼前,才能勉强看出一点浅浅的粉色痕迹。
灵力快用完了。
卿妩攥紧拳头,将手缩进袖中,走出医帐。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霍去病正在和几个校尉议事。卿妩没有进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倒在被褥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斥候传来消息——西北方向五十里处,发现了匈奴人的主力,约三万骑兵。
卿妩正在医帐中熬药,听见这个消息,手上的长筷掉进了药罐里。
三万。
霍去病手下只有两万多人,三万对两万,兵力差不多。但匈奴人是防守方,占据地利,汉军是进攻方,要深入敌境。
这一仗不好打。
中军帐中,霍去病召集众将议事。
卿妩没有被叫去,但赵安来传令的时候,压低声音对她说了一句:“将军让你在帐外等着,随时听召。”
卿妩点了点头,站在中军帐外,听着里面的争论。
“将军,三万骑兵,不是小数目。咱们只有两万多人,贸然进攻,恐怕……”
“怕什么?匈奴人咱们打过的还少吗?”
“这次不一样。匈奴人占了地利,祁连山北麓的地形他们比咱们熟。咱们要是钻进去了,万一被包围……”
“那也不能撤。好不容易追到这里,撤了就前功尽弃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谁都说服不了谁。
卿妩站在帐外,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灵力已经快用完了,但她不需要灵力也能猜到——霍去病不会撤。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撤。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赵安探出头来。
“苏姑娘,将军让你进来。”
卿妩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被正式请入议事的中军帐。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帐中站着七八个校尉,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地图摊在案几上,上面画满了标记。霍去病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炭笔,眉头紧锁。
看见卿妩进来,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带着疑惑——一个女医,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卿妩走到案几前,行了一礼。
“将军。”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你会观星,”他开门见山,“能不能看出匈奴人的粮草囤积在何处?”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问一个游医这种问题。
卿妩没有犹豫。
她走到地图前,低头看着那片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羊皮纸。掌心的纹路在发热,朝地图上的一个方向倾斜——西北偏北,祁连山脚下的一处山谷。
她伸出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这里。”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手指按着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谷,两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只有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一个校尉忍不住问。
卿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霍去病脸上。
“民女观星象,发现西北偏北的方向有异常。星辰黯淡,地面却有隐隐的红光,那是粮草堆积、人马聚集的征兆。”她说,语气平静,“加上这几日斥候传来的消息,匈奴人的主力一直在往西北方向移动,粮草不可能离得太远。这个山谷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最适合囤积粮草。”
帐中安静了片刻。
几个校尉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又看着卿妩,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就算粮草在那里,你怎么确定?”另一个校尉说,“万一猜错了,咱们大军扑过去,扑了个空,耽误了战机,谁负责?”
卿妩转过头,看着那个校尉。
“若不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民女甘当军令。”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校尉瞪大了眼睛看着卿妩,像看一个疯子。
军令状。
在军中,立军令状意味着什么——做得到,赏。做不到,死。
一个游医,敢在将军和众校尉面前立军令状。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很深。
案几上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停在卿妩方才点过的位置,指节微微用力。
“你确定?”他问。
声音不大,但帐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卿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确定。”
霍去病看了她很久。
久到帐中的几个校尉都开始不安了,久到赵安在外头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手掌拍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打。”
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几个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诺!”
帐中忙碌起来。校尉们围在地图前,开始商议进攻的路线和兵力部署。霍去病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声音低沉而有力。
卿妩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
灯火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而锐利。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地图前,天生就该发号施令,天生就该是冠军侯。
“苏卿妩。”
霍去病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抬头。
卿妩回过神来:“在。”
“明日一早,大军出发。”他说,炭笔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笔,“你随军。”
卿妩愣了一下。
“医队会跟着,但你跟着我。”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她,“你在本将军身边,随时救治。”
帐中又安静了。
几个校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霍去病,又看着卿妩。将军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在他身边“随时救治”过。他受伤了从来都是硬扛,医匠不叫他不来,叫了他也不一定让治。
可现在,他主动开口,让一个女医跟在他身边。
卿妩看着霍去病,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
她行了一礼。
“诺。”
霍去病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卿妩转身走出中军帐。
帐外的风沙扑面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跟着他。”她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走回医帐,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这一次不比夜袭。夜袭只是打一仗就回来,而明天的仗,可能要打很多天。她需要带更多的药材、更多的布条,还要带上干粮和水。
她将药篓装满,又将布条捆成一卷一卷的,塞进包袱里。那盒霍去病送她的膏药,她贴身收好。弯刀别在腰间,木簪将头发束得紧紧的。
一切准备就绪,她走出医帐,天已经黑透了。
营中很安静,士兵们都在休息,准备明天的恶战。卿妩习惯性地朝营边的矮丘走去,想最后看一次星象。
她刚走到矮丘下,就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霍去病。
他站在矮丘上,仰头看着星空,夜风吹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卿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着星空。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霍去病忽然开口。
“明天的仗,”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卿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桃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热度朝西北偏北的方向倾斜,和白天一样。
“粮草确实在那个山谷里。”她说,“民女没有骗将军。”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白,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星。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观星”得出的结论。
“我知道。”他说。
卿妩愣了一下。
“将军知道?”
霍去病收回目光,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我信你。”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沙丘。
但卿妩觉得,这三个字比千钧还重。
她站在原地,夜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酸,但她忍住了。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民女……”
“不必说了。”霍去病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着我。”
卿妩点了点头。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矮丘。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夭夭。”
卿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他头也没回地说,“别离我太远。”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营地,消失在帐篷之间。
卿妩站在矮丘上,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离我太远。”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夜风很冷,但她的脸很烫。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在戈壁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才转身走回营地。
路过中军帐的时候,帐中的灯火还亮着。霍去病的身影映在帐布上,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卿妩看了那身影一眼,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帐篷。
她躺到被褥上,将弯刀抱在怀里,闭上眼。
明天要打仗了。
她要跟在他身边,随时救治。
她不能让他受伤。
更不能让他死。
卿妩握紧了弯刀的刀鞘,掌心的桃色纹路微微发热。灵力不多了,但如果明天霍去病受了重伤,她还是会用。
用光了,大不了沉睡百年。
但他不能死。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
卿妩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背好药篓,将弯刀别在腰间,冲出帐篷。营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在拆帐篷、装辎重、喂马,到处是人声和马嘶声。
霍去病骑在白马上,正在队伍前方清点人数。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甲,肩披黑色战袍,长枪在手,胯下白马打着响鼻。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卿妩身上停了一瞬。
卿妩背着药篓,腰间别着弯刀,骑在马上,朝他点了点头。
霍去病收回目光,举起长枪。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
卿妩没有跟着医队,而是策马跟在霍去病身后不远处。这是她第一次以“随军救治”的身份走在他身边,而不是远远地跟在医队中。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离他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银甲上的每一道划痕,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味。
霍去病没有回头,但他的马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刚好能让卿妩跟得上。
队伍向西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正午时分,前方出现了匈奴人的斥候。霍去病下令加速,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卿妩跟在他身后,冲进了战场。
这一次,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长枪刺穿敌人的瞬间,近到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冷峻的、专注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每一次调转马头、每一次改变方向,都会为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不会暴露在危险中。
卿妩没有时间看他。
她在救治。
一个接一个的伤兵被抬到她面前,她蹲在地上,银针、药膏、布条,三样东西轮着用。手上沾满了血,衣服上也溅满了血,她没有时间擦。
霍去病从她身边策马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地上,手上全是血,额头上全是汗,木簪歪了,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手很稳。
他收回目光,继续冲杀。
仗打了两个时辰。
匈奴人的前锋被击溃,剩下的往西北方向逃窜。霍去病没有追,下令就地扎营,明日再继续推进。
卿妩在医帐中忙到深夜。
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她走出医帐,发现霍去病站在帐外,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了。”他说,将碗递给她。
卿妩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水是凉的,但很甜。
“多谢将军。”她将碗还给霍去病。
霍去病接过碗,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很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有些干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累。
“今天的仗,”他说,“你救了多少人?”
卿妩摇了摇头:“民女没数。”
“赵安数了。”霍去病说,“二十三个。”
卿妩愣了一下。
“二十三个。”霍去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一天。”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卿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回帐篷,倒在被褥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西北方向发现大量马粪和车辙,规模很大,确实是主力部队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确实是朝着卿妩指出的那个山谷方向去的。
霍去病听完禀报,没有说什么。
他走出中军帐,在医帐门口找到了卿妩。她正蹲在地上熬药,手上的裂口又裂开了,渗着血丝。
“你昨天指的那个山谷,”他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粮草真的在那里?”
卿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
霍去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没有一丝闪躲。
“好。”他说,转身走回中军帐。
卿妩低下头,继续熬药。
她不知道霍去病信了多少。但她知道,他选择了相信。
这就够了。
当天下午,霍去病召集众将,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全军向西,直取匈奴粮草辎重。”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山谷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日一早出发,后日傍晚之前,我要看到这个山谷。”
众将拱手行礼:“诺!”
霍去病抬起头,看向帐外的方向。
卿妩正站在医帐门口,将熬好的药一碗一碗地分给伤兵。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安。”
“在。”
“去告诉苏姑娘,”霍去病说,“明日一早,她跟着中军走。”
赵安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诺。”
他转身走出中军帐,跑到医帐门口,压低声音对卿妩说:“苏姑娘,将军说了,明日一早,你跟着中军走。”
卿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着中军走。
不是跟在医队里,不是跟在队伍后面,而是跟着中军——跟着霍去病。
她抬起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
帐帘敞开着,霍去病正站在地图前,低头看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卿妩行了一礼。
霍去病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图。
卿妩低下头,继续分药。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