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营外有人。”
卿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去病的目光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将帐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营中很安静,哨兵在巡逻,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一个人影,在西边的栅栏外。”卿妩说,“身形不像汉人,动作很快,往南边去了。”
霍去病放下帐帘,转身看着她。
“你怎么确定不是汉人?”
“汉军士兵走路是直的,那个人是弓着腰跑的。”卿妩说,“而且他的身形比汉人矮壮,像是常年在马背上生活的人。”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观察得很细。”
“民女在西域游历时,见过不少匈奴人。”卿妩说,“他们的习惯,民女多少知道一些。”
霍去病没有再问,走到帐门口,低声叫来赵安。
“西边栅栏外有人,去查。”
赵安脸色一变,转身带人去了。
霍去病走回帐中,在草席上坐下,抬头看着卿妩。
“你半夜不睡,在外面做什么?”
卿妩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霍去病会问这个。
“民女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说,“正好看见了那个人影。”
霍去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手还抖吗?”他忽然问。
卿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手指还有些发凉。
“不抖了。”
“那就好。”霍去病说,“回去歇着吧。营外的事,交给赵安去查。”
卿妩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中军帐。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到被褥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霍去病方才问她的那句话——“你半夜不睡,在外面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卿妩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一问。
他在想,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营外的人影。
一个游医,半夜不睡觉,专门跑到营边去看栅栏外有没有人?
这不合常理。
卿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
“下次不能这么冲动了。”她低声说。
但她知道,下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她不能让霍去病出事。
第二天一早,赵安来禀报,西边栅栏外的确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脚印往南边去了,追出五里就断了。
霍去病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加强巡哨。”
大军继续西行。
接下来的几日,霍去病的左臂恢复得很快。卿妩每日给他换药、扎针,灵力虽没用,但普通的药膏和银针也够了。他的体质本就强于常人,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一倍。
第五日,大军行至一片开阔的戈壁滩。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策马奔回,在霍去病面前勒住马。
“将军!前方五里发现匈奴骑兵,约三百人,正朝这个方向来!”
霍去病眼睛一亮。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光。
“全军准备迎敌。”他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队伍,“骑兵随我出击,步兵结阵,辎重后撤。”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卿妩跟着医队往后撤,将药篓背好,马匹牵到身边。她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霍去病。
他已经换上了银甲,左臂上的伤口被战袍遮住了,看不出受过伤。他骑在白马上,长枪在手,背影如山。
“杀!”霍去病一声令下,骑兵如潮水般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鸣,黄沙漫天。
卿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沙中,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担心他的伤——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厮杀。而是因为她知道,每一个上战场的人,都有可能回不来。
前方的厮杀声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霍去病用兵极快,三百匈奴骑兵在他的冲击下溃不成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俘。汉军伤亡不大,但伤兵还是有的。
卿妩跟着医队上前,救治伤员。
刀伤、箭伤、摔伤,和之前差不多。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处理,银针、药膏、布条,三样东西轮着用。
伤兵越来越多,她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正在给一个被弯刀砍伤肩膀的士兵包扎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汉军骑兵的马蹄声——汉军的马蹄声整齐有力,而这一阵马蹄声是散的、乱的,带着一种疯狂的急促。
卿妩猛地转头。
一个匈奴骑兵正从侧翼朝她冲过来,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距离不到五十步。
周围的士兵惊呼起来,有人朝那个匈奴骑兵放箭,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没有射中。
卿妩没有慌。
她松开手上的布条,一把抓住身边那匹军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利落,但很快。
她刚上马,匈奴骑兵的弯刀就到了。
刀锋从她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卿妩侧身一躲,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刀锋擦着她的后背砍了过去,砍在药篓上,药篓被劈成两半,草药散了一地。
卿妩没有回头,右手从袖中抽出银针,反手一刺。
银针刺入匈奴骑兵的手腕。
不是随便刺的,刺的是穴位——手腕内侧的神门穴,是控制手指屈伸的要害。
匈奴骑兵惨叫一声,手上的弯刀掉在地上,整只手像死了一样垂下去,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卿妩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那匈奴骑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垂下去的手,又看着卿妩,像见了鬼一样。
他从未见过有人用一根针废掉他的手。
周围的汉军士兵也看呆了。
几个反应快的冲上来,将那个匈奴骑兵从马上拖下来,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卿妩翻身下马,腿有些软。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的反应才跟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捡起散落的草药。
药篓被劈碎了,草药洒了一地,有些被马蹄踩烂了,不能再用了。她心疼地看了那些草药一眼,叹了口气。
“苏姑娘!你没事吧?”赵安策马奔过来,脸色发白。
“没事。”卿妩说,将还能用的草药捡起来,用布包好,“就是药篓没了。”
赵安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捆住的匈奴骑兵,又看了看卿妩。
“苏姑娘,你方才那一手……用针刺他的手腕,是怎么做到的?”
卿妩拍了拍手上的土。
“西域学的。人手腕上有几个穴位,刺中了能让整只手废掉。”她说,“本来是学来防身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赵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厉害。”
卿妩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她低头继续捡草药,捡着捡着,眼前出现了一双沾满尘土的战靴。
她抬起头。
霍去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银甲上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色有些发红,是厮杀过后还没退去的潮红。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石子。
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
惊讶。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你还会骑马?”他问。
卿妩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西域女子,骑马是本能。”她说,“民女在西域游历时,骑术是吃饭的本事,不会骑马就走不了路。”
霍去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还会用针伤人。”
“防身而已。”卿妩说,“民女不会用刀剑,只能用针。”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被捆住的匈奴骑兵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垂下去的手。手腕上扎着一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伸手拔出那根银针,拿在手里看了看。
银针很细,比寻常的针还要细上几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这一针,”他转头看向卿妩,“是碰巧刺中的,还是知道刺哪里?”
卿妩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刺哪里。”
霍去病看着她,眼睛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欣赏,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他将银针递还给卿妩。
卿妩接过银针,用布擦了擦,放回袖中。
“将军,民女的药篓被劈碎了。”她说,“能不能再领一个?”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队伍走去。
“赵安,给她找个新的药篓。”
“诺。”赵安应了一声,朝卿妩挤了挤眼,跑去准备了。
卿妩站在原地,看着霍去病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大步流星,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但卿妩注意到,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
短到她不确定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
那天傍晚,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卿妩坐在医帐中,将新药篓里的草药一样一样地整理好,分类摆放。药篓是赵安从辎重车里翻出来的,虽然不是新的,但能用。
她正整理着,帐帘被人掀开。
赵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放在她面前。
“苏姑娘,将军让我送来的。”
卿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弯刀。
匈奴人的弯刀。
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嵌着铜钉,刀柄上缠着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她拔出弯刀,刀锋雪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显然是厮杀时留下的。
卿妩看着这把弯刀,愣住了。
“将军说,”赵安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在转述一句他不习惯说的话,“留着防身。”
卿妩抬起头,看着赵安。
赵安挠挠头,笑了一下:“将军的原话就是这个。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说没有,就这一句。”
卿妩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弯刀。
刀很沉。
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那个连道谢都说得生硬的人,居然会让人给她送一把刀。
“替我谢谢将军。”她说,声音很轻。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卿妩坐在医帐中,手里握着那把弯刀,看了很久。
刀锋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她将弯刀插回刀鞘,放在药篓旁边,然后继续整理草药。
手指摸到甘草根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
“留着防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霍去病的话,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帐外,风沙呼啸。
中军大帐中,霍去病站在地图前。
赵安走进来,拱手行礼。
“将军,刀送去了。”
“嗯。”
“苏姑娘说,谢谢将军。”
霍去病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赵安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将军,那把刀……是您今天从匈奴千夫长手里夺过来的。您特意留着的?”
霍去病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多嘴。”
赵安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霍去病一个人。
他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向医帐的方向。
医帐中还亮着灯,那个瘦削的身影映在帐布上,正在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转身走回地图前。
手指按在祁连山的位置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帐外,卿妩将最后一把草药放进药篓,盖上盖子,然后将那把弯刀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到被褥上,看着帐篷顶端。
“留着防身。”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