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卿妩推开窗时,扶苏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榻边,面色比昨夜好了些,见卿妩端着药碗进来便主动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卿妩接过空碗,又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比昨夜稳了一些,只是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浮。
“今日别下地了,在屋里歇一日。”卿妩将空碗放到案上,替他拢了拢锦被。
扶苏点头应了,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桃林。“今年的桃花还能开几日?”
卿妩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约莫还有五六日吧。等花瓣落尽,绿叶便长出来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在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算朕与你相识的日子。从你入上郡军营那日算起,到今年秋天,整整五十年了。”
卿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替他掖被角。
“陛下记性倒是好。”
扶苏低低笑了一声。“朕别的事记性都寻常,唯独与你相关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
他靠在枕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数着什么。
“初见那日你背着一个药囊站在营帐门口,日光从你身后照进来。第二日你替朕换药,手指是暖的。第三日你熬了粥送来,米里掺了碎枣……”
卿妩站在窗边听着他零零碎碎地数着那些久远的细节,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桃花的香气随风飘入,将满室药味冲淡了些许。
过了几日,扶苏的身子渐渐好了些。他不肯再躺在榻上,每日清晨依旧要去桃林里走一圈。卿妩拦不住,便陪着他慢慢走。两人沿着树垄间的窄道并肩踱步,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桃花正盛,满山的粉云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扶苏走了一段便停下来歇一歇,靠在树干上望向前方那片绵延的花海。卿妩站在他身旁,伸手替他拂去肩上落的花瓣。
“陛下可还记得今年的日子?”她轻声问。
扶苏偏过头来看她。“什么日子?”
“秋天。你我相识满五十年了。”
扶苏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清亮的光。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那便好好过。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在桃林里摆一桌酒。”
卿妩反握住他的手。“好。”
入夏之后,子衿收到了骊山别苑送来的信。信上没有写别的,只写了一句:“秋日桃林设宴,携妻与子同来。”
子衿看完信,将竹简递给了身旁的李清荷。
李清荷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道:“父皇母后这是要过金婚了。”
子衿点了点头。
“今年恰好五十年。我们早些准备,把承安也带上。”
承安已经从西偏殿跑了过来,仰起小脸问“父王父王,我们要去哪里”。
子衿弯腰将他抱起来。
“去骊山看祖父祖母。”
入了秋,满山的桃树叶子开始泛黄,间或还挂着几颗晚熟的桃子,在秋风里轻轻晃荡。
扶苏让园丁在桃林最开阔的一片空地上摆了案几和蒲席,又让人从别苑窖里搬了几坛存了多年的老酒。
卿妩亲自拟了菜单,将扶苏和孩子们爱吃的菜都列了上去,反复斟酌了好几遍才定下来。
九月初九那日,天朗气清。子衿带着妻子和儿子从咸阳赶来,马车停在别苑门口时,承安第一个跳下来,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卿妩正站在廊下,见那一小团身影朝她扑过来,便弯下腰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承安搂着她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祖母”,又扭头朝身后喊“祖父呢”。
卿妩抱着他往院里走,扶苏正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孙儿便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那日傍晚,一家人在桃林里摆了席。秋日的光从西边的天际铺洒下来,将整座桃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案几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和几壶温酒,没有大宴的排场,却处处透着家常的暖意。
扶苏坐在主位上,卿妩坐在他身旁,子衿与李清荷坐在左侧,承安则满地跑着追一只落在案角的蝴蝶。
卿妩看他追得满头大汗,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吃了饭再跑。”
承安这才乖乖坐到祖母身侧,抓起一块糕饼啃了起来。
扶苏端起面前的酒盏,站起身来。秋光落在他鬓边,将那几缕银丝映得格外清晰。他环顾了一圈席间的家人,将酒盏举到齐眉的高度。
“朕与皇后相守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里,朕从不得志的公子成了大秦的帝王,从孤身一人到儿孙绕膝。这中间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她。”
他侧过头看向卿妩,目光温柔而郑重。
“朕此生无憾。”
卿妩也端起了酒盏,与他隔着一案的距离静静相望。满山的桃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将两人的对视衬得格外安静。
“臣妾愿来世还能与陛下相遇。”她的嗓音清柔,却字字笃定。
扶苏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缓缓开口。“来世,朕还要娶你。”
子衿与李清荷也端起了酒盏,承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抓起自己的小木杯举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秋日的桃林里,案上烛火微动,酒香四溢。月色渐渐升起来,将整座桃林笼进一层清亮的光里。
宴席散后,子衿和李清荷带着承安回了别苑歇息,桃林里只剩扶苏和卿妩两人。
他们沿着树垄间的窄道慢慢往前走,秋夜的凉风迎面拂来,带着落叶与泥土的气息。
走到桃林深处那棵最老的树旁时,两人停了下来。扶苏伸手扶着树干,微微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略有些急,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卿妩转过身来看他。“走累了?”
扶苏摆了摆手。“无妨。许是今日多饮了两杯。”
卿妩走近一步,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分明——那层温润的肤色之下,透着一丝连月色也遮不住的青白。
他没有提,她也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回去吧,夜里凉了。”
扶苏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回走。
秋叶在两人脚下沙沙作响,头顶的桃树枝条在月光中交错成一片疏朗的剪影。
回到别苑院门口时,扶苏的脚步微微缓了一下,停住片刻才重新迈步。
卿妩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日低了一些,指尖微微泛着潮意。
她没有开口问。只是将搀扶的动作放得更稳了一些,两人并肩走进了院门。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温暖。
夜风从桃林方向吹过来,裹着最后几片残叶的香气,拂过两人肩头,又散入更深更远的夜色之中。
屋内的灯已经为他留好了。
卿妩推开门时,那盏铜灯的火焰轻轻跳了跳,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扶苏在榻边坐下,她替他褪了外袍,又端来一盆温水让他净面。他做着这些寻常的睡前琐事,动作温和如常,只是呼吸比往日略沉了些。
卿妩站在他身旁,递过帕子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碰到一片并不属于秋夜寒凉的微温——那温度里藏着一些她暂时还无法确认的东西,她只是将帕子递进他手中,没有多说,只弯了弯唇角,道了一声“早些歇息”。
灯焰在她身后缓缓拢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帷幔上,温温热热地亮着。
扶苏在榻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很快便沉入了一片安静的睡眠之中,而卿妩站在窗边,望着帘外透进来的那一片溶溶月色,看了很久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