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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岁月如歌

快穿:白月光他美强惨

送走子佩的那个傍晚,卿妩在廊下坐了许久没动。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最终融进夜色之中。扶苏没有催她,只在她身旁坐着,偶尔将手伸过来覆一覆她的手背,确认她的指尖还暖着。

卿妩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陛下还记得那年微服私访时说过的话吗?”

扶苏偏过头来看她。

“你说等子衿大了,要带他出宫看看那些百姓的日子。”卿妩望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笼,目光悠远。“如今子衿都长大了,可我们还没带他去看过真正的柳庄。”

扶苏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那就去。明日朕交代一下朝务,后日就动身。带上子衿。”

子衿第二日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默写策论,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洇出一小团黑渍。他抬起头来看向卿妩,那双与扶苏极为相似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光亮。“母后,当真?”

卿妩笑着点头。“当真。你父皇说了,带你亲眼去看看民间疾苦与新政成效,比你坐在书房里读十卷书都有用。”

子衿放下笔,整了整衣襟,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那儿臣后日早起等着。”

后日清晨,天色未亮透,三人便从咸阳宫侧门悄悄出了宫。依旧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蒙恬扮作车夫。

子衿换了一身寻常少年的短褐衣,坐在车里好奇地掀起车帘往外张望。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柳庄村口停下了。

卿妩跳下车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村口那块青石碑比十年前旧了一些,棱角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字迹却依旧清晰。

村道两侧的房屋比当年又翻新了不少,好几户人家盖了青砖瓦房,院墙也加高了,门口晒着新收的谷子,金灿灿铺了满地。

子衿跟在父母身后沿着村道往里走。他自幼长在宫中,所见皆是朱墙碧瓦、规整有序,头一回见到这般鲜活的乡野景象,一双眼睛几乎忙不过来。

田埂上有老农赶着牛走过,村童追着一只黄狗在巷口跑来跑去,井台边洗菜的妇人互相说着家长里短,笑声脆生生的散在晨风里。

走到井台边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井边剥豆角,抬头看见卿妩,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婆!那个背药囊的娘子又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推门出来,正是当年的张婶。

她眯眼认了半晌,忽然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恩人!真的是你!”

卿妩迎上两步,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张婶,许久不见了。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张婶连连点头。“好着好着呢!那年吃了你的药之后喘症好了大半,这几年都没怎么犯过。来来来快进屋坐!”

子衿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院子,好奇地打量着院中那棵老枣树和树下的石桌石凳。张婶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卿妩说:“恩人,这是你家小子?长得可真精神!”

卿妩回头看了子衿一眼。“是我家老大。今年十七了,头一回带他出来走走。”

张婶哎哟了一声,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枣糕塞到子衿手里。“来来来,尝尝婶子做的糕!自家树上打的枣,甜着呢!”

子衿捧着那盘枣糕有些无措,侧过头看了扶苏一眼。扶苏站在院门口,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

子衿便端端正正地向张婶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枣糕。甜软温热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愣了一下,又低头咬了一大口。

卿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和扶着苏一左一右听着张婶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谁家盖了新屋,谁家娶了媳妇,哪条渠是新修的,哪片田是去年才开垦出来的。扶苏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赋税收缴和徭役安排的细节。

张婶对答如流,末了还补了一句:“如今咱们村的日子,比先帝那时候可好过太多了。人人都说当今陛下是好皇帝,减赋免税不说,还派人下来修渠修路。恩人你回去要是有机会见着陛下身边的人,可得替咱们村带句话——就说柳庄的老百姓给他磕头了!”

扶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卿妩侧过脸来看他,看见他唇角那道极浅的弧度,便也没有出声。

午后三人在田间走了一圈。正值夏末,麦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子衿走在田埂上,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脚步比在宫里时轻快了不少。他走出一段路后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村庄的方向,日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分外澄澈。

卿妩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儿子在日光下的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站在田埂上望了很久。”

扶苏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时的柳庄还没有这么好。田是荒的,井是干的,百姓的脸是灰的。”他顿了顿。“如今总算不一样了。”

子衿走回来时,手里攥着几颗从田埂上捡的野麦穗。他走到扶苏面前,将麦穗递过去。“父皇,这个带回去,放在儿臣书案上可好?”

扶苏接过那几颗麦穗,看了看,点了点头。“好。放你案上,每日看着它,记得今日你看到的这一切。”

子衿用力点了下头。

回宫之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子衿二十岁那年,扶苏开始让他正式参与朝政。

起初只是旁听朝会,坐在龙椅下首的侧位,听百官议政奏事。

扶苏每次退朝后都会把当日的议题单独拎出来考问子衿一遍,问他听出了哪些门道、看出了哪些隐忧、觉着哪条建议可行哪条不可行。

子衿答得上来的,扶苏便点头;答不上来的,扶苏便将前因后果细细讲给他听。

到第二年,子衿便开始参与批阅部分奏折了。各郡县递来的例行公文由他先过一道,写批示草稿,再呈给扶苏定夺。

扶苏批回来的竹简上偶尔会画一个红圈表示赞许,偶尔在旁边添几笔修改意见,偶尔什么也不写,只留一道浅浅的墨痕,要子衿自己去琢磨错在哪里。

这年秋日,塞北送来一份急报,说匈奴小股骑兵犯边,劫掠了边境几个村落。扶苏看完奏报后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将竹简递给了子衿。“你说说看,该怎么处置。”

子衿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思索片刻后答道:“派使者问罪是一步,但光问罪不够。儿臣以为应当同时加强边境巡防,在受袭村落附近增设烽燧,确保再有异动能及时示警。另外,儿臣建议从内郡调一批军粮过去,既安抚边民之心,也为来年可能的大规模冲突做准备。”

扶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竹简,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此事之后,朝中渐渐有人私下议论太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扶苏听见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下一次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点了一句:“太子所拟的几道批文,朕看了都觉妥当。往后寻常郡县奏报,先交太子过目。”

退朝之后,扶苏没有回前殿,而是径直去了偏殿。卿妩正坐在窗下替子衿缝一件冬衣的领口,见他进来便放下针线。“朝会散了?”

扶苏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手中的衣裳看了看针脚。“散了。今日当着百官的面让太子主理了几卷奏报。”

卿妩抬眸看他。“那子衿怎么说的?”

“他说好。”扶苏将衣裳放回她手中,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他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卿妩弯起唇角。“这孩子从小便懂事。”

扶苏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日光从窗外落入,落在她莹白的面庞上,依旧温润柔和,只是眼角眉梢比初见时添了浅浅的纹路。她低头继续缝衣领,动作不紧不慢,针脚细密而平整。

窗外的秋风裹着落叶簌簌地响着。偏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扶苏忽然开口。“朕今年四十六了。”

卿妩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鬓角那几缕明显的银丝上。这些年那几缕银丝没有再增多,却也没有消退,安安静静地嵌在黑发之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陛下依旧是陛下。”卿妩放下针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子衿长大了,能替你分忧了,你该高兴才是。”

扶苏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朕高兴。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你睡着的样子,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卿妩侧过身来靠在他肩头。“不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又过了两年。

子衿二十二岁那年秋末,扶苏终于在一次深夜批完奏折后对身旁侍立的子衿说了一句:“明日朝会,你替朕坐在那上面。”

子衿愣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父皇春秋正盛,儿臣不敢僭越。”

扶苏伸手将他扶起来。“不是僭越。朕还没退,只是朕在下面看着你坐,考考你坐不坐得稳。明日你只管去,朕就坐在侧位。”

子衿直起身来,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与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没有再推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遵命。”

次日朝会上,太子子衿第一次坐上了龙椅右侧的辅政之位。

扶苏坐在阶下侧方,从头到尾只听了半场便起身离去了。他走出正殿时秋风正烈,卷起御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他没有回前殿,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到了偏殿。

卿妩正坐在廊下剥莲子。秋日午后的日光落了她满身,将她的侧影勾得温温柔柔的。

扶苏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接过她手中那颗剥了一半的莲子,替她剥完了放到她掌心里。

“子衿坐在上面了。”

卿妩将莲子放进手边的瓷碗里,偏过头来看他。“陛下感觉如何?”

扶苏想了想,唇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挺好的。朕的儿子,坐得很稳。”

卿妩弯了弯唇角,将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他唇边。“那陛下该歇一歇了。这些年案头堆的竹简,也该分一些给年轻人扛一扛了。”

扶苏张口含住那颗莲子,清甜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地落着,铺了满地碎金。

卿妩继续低头剥莲子,日光落在她莹白的侧脸上,将那层淡淡的桃粉色映得柔和而温暖。

她低头剥着,忽然觉得指尖微微发凉,掌心的桃色纹路暗淡了一瞬,像烛火被风压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热的亮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另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碗中。廊下的风从她身侧掠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如常,神态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淡从未发生过。

秋日的咸阳宫安安静静地卧在阳光之下,偏殿廊下的两人并肩坐在一处,剥着莲子,望着落叶,谁都没有再说话。

掌心的桃色纹路在日光中又亮了起来,温温热热的,只是那温度比从前浅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