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的声音从内里传来,沉重而迟缓。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朝内侧退去,缝隙由窄渐宽,一寸寸露出门后的景象。火光从门缝中涌入,照亮了门后几名守卒的面孔。他们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刃朝下,无人摆出抵抗的架势。
扶苏端坐马上,垂眸望着那扇正为他敞开的大门。
门缝越敞越宽,城楼上有兵器落地的声响接连传来,丁零当啷地砸在砖石上。一名身着校尉甲胄的将领出现在门洞中央,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末将……恭迎公子回城。”
扶苏没有急于策马。他稳稳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门洞,望向城中街道。街巷两侧有百姓探出头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暗处晃动,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隐约能听见低语声汇聚成潮,嗡嗡作响。
他抬起右手,身后两万大军应声止步。蒙恬策马上前,低声询问:“公子,是否即刻入城?”
扶苏微微摇头。“先不急着进去。”
他催马向前走了数步,在城门前勒住缰绳。天色已经由墨黑转为深蓝,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淡淡的白光,距离天明不过半个时辰。城头上下一片肃静,数万人的呼吸被晨风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开口扬声。
“大秦公子扶苏,奉先帝遗诏监国,今日回京,只为清君侧,诛奸佞!”
他的嗓音清朗沉稳,在空旷的城前旷野上层层荡开。城楼、城墙、城门洞,每一处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车府令赵高,矫诏乱政,欺君罔上。先帝病重之际,赵高扣压遗诏,私易继承人,使大秦宗庙蒙羞,朝纲动摇,此为一罪。”
城头上有人影晃动,几名守卒面面相觑,握着长戈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高结党营私,排挤忠良。上郡监军蒙恬,功勋卓著,守边三十载未逢败绩,却被赵高构陷,密谋削其兵权,欲以莫须有之罪诛杀功臣。此为二罪。”
扶苏的声音在晨风中一句句递送出去,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众人耳中。城墙上的士卒们低垂着头,有人在默默交换眼神,有人咬紧了牙关,更多人握在兵器上的手指开始松动。
“赵高以权谋私,搜刮民脂。咸阳城中,百姓税赋逐年加重,徭役无度,田亩荒废。而他赵高的相府之内,藏金无数,酒池肉林,终日笙歌。此为三罪!”
话音落下,城中某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旋即又被压了回去。但更多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是百姓们压了太久的呜咽与叹气。有人在门缝里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更多的人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街巷两侧。
扶苏端坐马上,垂眸扫过城下跪倒的守卒,语气微微放缓,却更添厚重。
“赵高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人共愤。今日扶苏领兵回京,非为夺权争位,只为匡正朝纲,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城中将士若愿弃暗投明,扶苏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追究过往。”
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又一件兵器砸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长戈、短刀、弓弩接二连三地落在城砖上,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如同铁匠铺里连绵不绝的锤音。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扶着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嘶裂,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是公子扶苏!我认得他的声音!”
他回头冲身后的士卒大喊:“那是扶苏公子!他不是谋反!他是来铲除赵高那个奸贼的!”
城楼上顿时哗然。有人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最终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呼喝。
“开城!迎公子入城!”
“迎公子入城!”
城门洞内侧那名校尉猛地抬头,双目通红,用力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卒将城门彻底推开。两扇厚重的门板轰然向两侧退去,撞上门后墙壁,震落簌簌尘土。晨光从东方天际铺洒下来,正正照在门洞中央,将那道剪影镀上一层淡金。
扶苏收剑入鞘,抬手示意身后大军原地待命。他独自策马,从城门洞中缓步而入。
马蹄踏过青石铺就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一缕晨曦落在他肩头的玄甲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身姿笔挺,端坐马上,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温润而坚毅的线条。
街道两侧的百姓已然跪倒了一大片。老叟拄着竹杖颤巍巍俯下身,妇人怀中抱着婴孩不敢抬头,少年伏在地上偷偷抬起眼来打量那道身影。没有人高声呼喊,没有人拥挤推搡,整条长街都沉浸在一种虔诚而压抑的静默之中。
有一名白发老妪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浑浊的泪水沿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隙里。她口中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扶苏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心口微微一紧。他认得这个老妪,许多年前他还住在咸阳时,这位老妪曾在东市口卖过粟米糕,他年幼时出宫路过,时常买上一块揣在袖中带回。那时她的背还没有这样弯,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是暖的。
他没有停下来。此刻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长街尽头,通往皇城的道路已然畅通无阻。两旁的商铺有大胆的店主已经推开门板,站在门槛后面拱手作揖。孩童被大人按着头跪在地上,却忍不住偷偷仰起小脸,好奇地张望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扶苏循声望去,那是通往北门方向的街巷,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晨光中攒动,似乎堵住了什么。
蒙恬催马追上来,凑近低语。“公子,北门那边……”
扶苏微微颔首。“去看看。”
他拨转马头,沿着东西向的主街策马转向北侧。身后数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石板路,惊起飞鸟数只。
越往北门方向走,街巷间的人影就越密集。百姓们不知何时已经自发地涌到了这条路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肩并肩挤在一起,将整条巷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绷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懑还是期盼的神情,目光齐齐盯向前方不远处。
扶苏勒住马,抬眼望去。
人群最前方,一名身着深衣的少年被堵在巷口进退不得,身后跟着几个慌乱的仆从打扮的人。少年面色煞白,赤着双脚,衣袍凌乱,发冠歪斜,正是胡亥。
而胡亥身后不远处,一名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被几个百姓拽住了衣袖,挣扎不得,狼狈万分。他脸上的醉意早已退尽,只剩满面惨白与惊怒交加的神色,正是赵高。
两人被堵在巷口进退不得,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没人动手殴打,无人高声叱骂,但每一个人都挡在他们面前,不肯让路。那些眼神里有愤恨,有鄙夷,有冷漠,唯独没有畏惧。
赵高厉声呵斥:“放肆!尔等贱民,也敢阻拦本官去路?”
无人退让。一个壮年汉子挡在最前头,双臂抱胸,纹丝不动。他身后是更多同样沉默的面孔,一层叠一层,将狭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胡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攥着袖口缩在赵高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他翕动着嘴唇,低声呢喃着什么,却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扶苏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抿紧。
晨光渐亮,整座咸阳城在这一刻终于苏醒过来。城门倒戈,百姓拦路,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演进。而眼前这两个人,早已无路可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