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夜话、指尖相触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悄然更迭。
表面依旧如故。
扶苏依旧日日理政军务,待人温润守礼,分寸俨然。
卿妩依旧晨昏煎药问诊,巡查伤营,行礼有度、不卑不亢。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有些情愫早已悄然生根,覆了满心山河。
最直观的,是扶苏的目光。
从前他看她,是公子对医者的客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分寸。
如今眸光落下来,藏着化不开的缱绻,像清茗浸了蜜糖,平淡表象下,滋味全然不同。
时常是卿妩在偏厅煎药,抬眸便见他静立门框,静静凝望。
被撞破对视,他也不闪躲,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轻扬,坦荡又温柔。
而卿妩一声寻常的“公子”,也悄悄变了味道。
依旧恭敬合规,却藏着一丝不自知的亲昵软糯,成了独属于她的专属称谓。
扶苏每每听闻,眼角便会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细微却从未落空。
城墙上的温存触感,更是萦绕不散。
那夜晚风浩荡,月色倾城。他掌心温热,覆着她的手背,薄茧蹭过细腻肌肤,滚烫绵长。
无人言语,无人挣脱,唯有呼吸在夜色里纠缠,如同两棵并肩青松,根系暗缠,岁岁相依。
最后是扶苏缓缓松开指尖。
一寸一寸,不舍隐忍,带着克制的退让。
指尖擦过肌肤的刹那,细微麻意顺着手臂蔓延心底,久久不散。
“回去吧,风大了。”他嗓音微哑,藏尽心绪。
卿妩俯身拾起散落的布巾,抬手束起青丝。
全程静默温顺,任由月光落满身形。
抬眸撞见他凝驻的目光,心头微烫,下意识偏头避让。
耳畔掠过一声极轻的低笑,细碎温柔,恰似春雪融泉,落进心底。
翌日天未破晓,扶苏便悠然转醒。
无梦魇惊扰,无胸闷憋醒,无号角催扰。
是十数年来最安稳沉酣的一觉,通体舒展,轻盈通透。
窗外天色青灰泛蓝,清冽晨风穿窗而入,携来边塞清晨的湿润明净。
风沙尽歇,天际浮起淡金晨光,澄澈天色,是上郡难得的好景致。
他起身更衣,一袭浅灰常服,未束冠,仅以木簪规整发丝。
褪去朝堂公子的沉重桎梏,褪去军务缠身的肃穆,干净清俊,仿若寻常世家少年。
偏厅之内,卿妩早已起身忙碌,规整药材,有条不紊。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一瞥,复又垂首忙活,语声清淡:“公子今日起得极早。”
“睡不着。”扶苏步入厅中落座,目光静静黏在她身上,“可有需要搭手之处?”
卿妩抬眼,唇角微弯,带着几分浅淡戏谑。
“公子识得药材?”
“不识。”
“会切药?”
“不会。”
“会煽火?”
扶苏静默须臾,诚恳颔首:“皆不会。”
一声落地,卿妩终于忍不住浅笑开来。
笑意清浅,眼尾弯弯,颊边梨涡若隐若现,被晨光衬得鲜活明媚。
扶苏静静望着,心底那片被经年寒毒掏空的空洞,悄然被温柔填满一小块。
“那公子静坐便好。”她敛去笑意,眉眼依旧温柔,“看着即可。”
说罢转身执刀,切片黄芪,刀起刀落行云流水,厚薄均匀,章法井然。
扶苏端坐凝望,看她专注侧脸,看她利落动作,心头缱绻蔓延。
片刻后,他轻声唤她:“卿妩。”
“嗯?”
“昨日你所言吐纳导引之术,教我。”
卿妩动作一顿,微微诧异。
昨日诊脉不过随口一提,言明可固本培元、调养体虚,没想到他竟牢记于心。
“现下便学?”
“即刻便学。”他语气笃定,如军令决然。
“好。”卿妩放下刀具,净手起身,“院中开阔,适宜调息。”
府邸后院清幽静谧,几竿翠竹、一株老枣,晨光铺落满地金辉。
竹影摇曳,清风微拂,泥土混着草木清香,安宁治愈。
卿妩嘱他立于空地中央,双脚与肩同宽,脊背挺直,身心放松。
她绕身一周核查站姿,神情肃穆,细致严苛。
“公子双肩紧绷,太过用力。”她停在他身后轻声指点,“松弛下沉,如衣物轻搭架上,张弛有度。”
扶苏自幼受严苛宫廷仪度训教,身姿早已固化,紧绷多年,全然不懂松弛之法。
无奈之下,卿妩绕至身前。
她微微仰头,抬手轻按他双肩井穴,指尖柔软温热,力度恰到好处。
咫尺距离,呼吸轻缠。
晨光落在她清丽眉眼,澄澈纯粹,不染凡尘。
“肩胛缓缓下沉,气机自然顺畅。”
指尖轻压引导,扶苏顺势放松,胸腔豁然开阔,气息瞬间通透,扫尽经年淤堵。
“如此便对了。”卿妩收手退开,亲自示范吐纳法门。
吸气沉丹田,呼气散浊气,动作缓慢规整,章法清晰。
“呼吸贵在慢、细、匀、长,随心顺势,无需强求。”
扶苏依样效仿,可长年浅息的习惯根深蒂固,难以一时更改。
卿妩听出气息紊乱,再度上前,掌心轻贴他后背膈俞穴,身形贴近。
语声轻缓拂过耳畔,温柔缱绻:“吸气之时,试着让此处鼓起,气息下沉到底。”
扶苏刻意沉气,依旧只动胸腔,后背纹丝不动。
反复数次,依旧不得章法。
卿妩眼底染了几分浅淡笑意:“公子,可是故意为之?”
扶苏旋身回望,神色坦荡无辜,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孩子气。
卿妩深谙灵力流转,自然知晓他体内气息早已通达丹田,分明是刻意敷衍。
“公子分明是故意。”她语气笃定,不带疑问。
扶苏眸中笑意彻底漾开,坦荡热烈,褪去所有隐忍克制。
眉间郁结尽数消散,眼底疲惫一扫而空,鲜活明朗,是从未有过的少年意气。
卿妩被他看得耳尖发热,微微偏头躲闪,语气带了几分娇嗔:“公子若无心求学,民女便不再教了。”
“我学。”
扶苏即刻收了嬉闹之心,端正站姿,沉心调息。
这一次全然认真,吸气沉背,聚气丹田,呼气散浊,章法井然。
数息之后,通体暖热自生。
不是汤药温补,不是灵力灼暖,是气血复苏、经脉通畅,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鲜活暖意。
“便是此感。”卿妩颔首赞许,眉眼温柔,“每日晨起两刻,固本培元,日久身健无虞。”
扶苏睁眼抬眸。
漫天晨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镀出一层温柔金边。
碎发随风轻晃,颊边余红未褪,清丽动人,晃得他心神悸动。
“卿妩。”他轻声唤她。
“嗯?”
“往后每日,你都来教我。”
卿妩望着他澄澈眼眸,轻轻应声:“好。”
自此,晨起后院吐纳,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日常。
卯时三刻,晨光微熹。
卿妩准时携药而至,扶苏早已静立等候。
偶尔站姿规整,她便静静立在一旁,默然相伴。
偶尔他刻意松懈出错,她便近身纠正,掌抚肩背、手调腰身,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医者姿态坦荡自然,只为正骨顺气、助他调息。
可每一次近身相处,每一次指尖相触,空气里都漫开克制的暧昧涟漪。
扶苏每每被她触碰,便敛去所有嬉闹,安静伫立,任由她调整身姿。
呼吸放缓,心绪收敛,全身心贪恋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碰。
而卿妩收回手时,总会心跳微乱,指尖余热久久不散。
她只当是晨光刺眼、心绪不宁,从不敢深究那抹无端的悸动与羞赧。
第七日清晨,晨光正好。
蒙恬入府禀报军务,途经后院月门,偶然瞥见院中景致。
卿妩立在扶苏身后,一手抵他后腰,一手扶他肩头,轻声指点调息法门。
二人距离极近,气息相缠,温柔静谧。
恍惚间,扶苏身形微倾,似是立足不稳。
卿妩本能伸手相扶,双掌紧扣他腰身,身形贴近,脊背相贴,咫尺无间。
“公子!”她语声微嗔,带着几分无奈。
扶苏稳住身形,徐徐转身。
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眼底盛着蒙恬从未见过的、纯粹无设防的温柔笑意。
卿妩慌忙松手后退,脸颊绯红,明艳胜过漫天朝光。
见他故作正经、眼底却笑意藏不住,忍不住瞪他一眼,嗔怪无奈,又暗含细碎宠溺,转身佯装收拾药材。
扶苏凝望她的背影,笑意愈发深沉柔软。
月门之后,蒙恬静立三息,悄然退步转身,默然离去,不扰这份静好。
这位沙场铁血老将,望着眼前温润鲜活的扶苏,心底满是欣慰。
初至上郡的皇长子,沉郁孤冷,心如孤岛,被家国猜忌、病痛缠身磨得遍体鳞伤,眼底常年覆着阴霾。
而如今,他眼底有光,心中有暖,会笑、会闹、会孩子气,终于活成了二十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蒙恬策马离去,心绪澄明。
他忽然笃定,这位历经磋磨、心怀仁德的公子,终能踏破晦暗,走出一条坦荡前路。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清晨,吐纳修习结束。
扶苏没有如常返回书房理政,静静伫立院中,凝望着卿妩收拾银针药材的温柔背影。
晨光温柔,竹影婆娑,风过无声。
他静静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卿妩。”
卿妩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和。
逆光而立的青年,半明半暗的眉眼盛满星光,郑重温柔。
“我有东西,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