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雨（三）

　　两人伫立于密林里，从这望向叶家老宅庞大的建筑群，屋脊线绵延不绝不休，和远山连成了一个可怖的整体。

　　夜深静谧，身后却灯火通明。

　　光映照在她清澈的眼底，像烛火摇曳。

　　煜垂下眼睑，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

　　她理了理思绪，对兰陵王的疑问作出回答：“我能出现在这也是巧合吧，本来按照叶思思的计划，或许这时候我应该陷入死一般的睡眠，不过，我还是醒着离开了。”

　　今夜枪灵王一通造访后，煜便怎么也睡不着了，意识到那檀香有问题，她将那迷香反用于监视的守卫，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逃跑后我去找了点东西。”

　　“但叶家太大了，动静也很奇怪，我就…”

　　说到这，煜的脸色变得难看，兰陵王的心也一下提到嗓子眼。

　　顺利逃离囚牢后，煜发现叶家明显异常，大半夜的军力流动不止，而且几乎全部聚拢向了一个地方，出于好奇的心理，煜收敛气息，往人头聚集的方位靠近。

　　但稍一走近，直觉便让她全身发麻。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肆无忌惮地四处弥漫，早已听不见任何哭泣和惨叫声，只剩下死亡的味道。　　

　　门牌显示，那是古拉依尔家的宅院。

　　老幼妇孺、人体横倒的惨状依旧映照在她脑海中，煜挣扎地闭了下眼，纠结得脸都侧了过去。

　　事实太过沉重。

　　她不知要怎么开口。

　　可是，叶家今晚全是四处巡逻的精兵卫队，不能容许任何的时间拖延了。

　　「不然，到最后谁都出不去」

　　煜只好将那血腥的真相用最克制的方式说出，她握紧双拳，低低地道了句歉。

　　“对不起，兰陵王。”

　　“我没能来得及，但……”

　　煜没说完，兰陵王已控制不住地打断了她，他浑身绷直，双眼变得通红。

　　她说得隐晦，但兰陵王怎么能听不懂，他的五脏六腑都要扭曲得错了位，可现如今他走投无路，像溺水的人恐慌得胡乱扑腾，只能抓住眼前这支浮木。

　　把仅剩的希望全部寄托于她。

　　兰陵王扑上前，紧捏住煜的肩膀，他用力之大，让煜瞬间难以动弹分毫，他强行憋住情绪，声音却因过度激动，哽咽又颤抖。

　　“煜！古拉依尔家情况怎么样！”

　　“你告诉我…我兰陵王以命发誓会还你人情，你想怎样都行，你要安排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他们…！”

　　没有落泪，他愣愣问出那个把他灵魂都要撕扯成两半的问题。

　　“我的家人。”

　　“他们...都还在吗...？”

　　……

　　魔界，一颗颗的尘埃粒子悬浮着。

　　它们闪着微光，飘摇来去，却怎样也无法从这结界之中逃逸。

　　烬打量着鬼凤，这个战灵根本没和她见上几次面，居然就言之凿凿地说要帮她。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帮」

　　鬼凤察觉到烬瞄了他一眼，又看到她唇角微微上扬一些，可到最后，她依然是冷冷地开了口：

　　“别开玩笑了鬼凤，你帮不到我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不行？或许本大爷恰恰好就能帮上你的忙呢。”他说着，已离她更近，那张扬的红衣几乎就在面前晃悠了。

　　尽管那抹鲜艳的红扎眼得让她异常烦躁，但烬还是抑制住了想要掐住鬼凤喉管的强烈欲望。

　　他的脖颈线和锁骨都生得很好…

　　要是稍一用力，应该就会断掉的吧？

　　「嘶…可惜」

　　烬没将这残暴的想法宣之于口，而是留于内心细细品味了起来，但她并不是对现状无知无觉，相反，烬了然自己正如何一步步溺入黑暗。

　　焦躁、冲动；愤怒、暴戾。

　　这些负面情绪出现得愈加频繁了，她也越来越控制不住那些不该存在的杀戮渴望，到最后的某一天…

　　她会变得嗜血饥渴，会以杀人为乐。

　　烬很清楚，这是她彻底堕魔的前兆。

　　「在完全失控之前

　　 还是好好地告个别吧」

　　观察着鬼凤的反应，烬的红眸深邃。

　　“好啊，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

　　“知道焚谷吗？我要去那。”

　　焚谷，顾名思义焚风热土。

　　它位于魔界最底层，聚集无数高阶魔物，也是四大魔君和魔尊的所在地，其焦热温度几乎可以烤化所有低类魔物。

　　然而它有一个更为恰当和直观的名字。

　　无论身在十二时空的何处，无论年龄阶层，甚至是与异能隔绝的普通人类，绝对都会对那个名字有所耳闻。

　　因为焚谷,往往又被人称作...

　　「地狱」

　　“为什么？你去那里干嘛？”鬼凤震惊得都没顾得上摆弄他花哨的迷人姿势了，“你不是被四大魔君的手下追吗？干嘛主动去找那四个...?”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烬。

　　“你想送死，也不能这样送吧？”

　　听此，她笑得分外灿烂，好像从未如此开心过，“算你答对，我就是想送死，因为就算要死，我也得拉上几个人...哦不。”

　　烬捂嘴停了一下，笑意娇冶。

　　“不是人，是魔给我垫背才是。”

　　鬼凤边摇着头边赞叹，“烬…你竟然想要拉四大魔君一起陪葬，我本以为我鬼凤在魔界也算无法无天，但没想到还能遇到疯成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烬自嘲地笑笑，她翩然瞬闪到前方，没再给任何人靠近她的机会和理由了。

　　“所以啊鬼凤，我可是要下地狱的人。”

　　“你离我远点，才好。”

　　她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幽深广袤的空间里折叠回荡，她与他之间的距离，远得似乎无法弥合，鬼凤清楚…他无论再说什么，她也绝不会回头了。

　　“会再见吗？”

　　酸涩涌上，收起外露的邪气轻佻，他有几分难捱的失落。

　　烬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可能，等到你变得更强的那一天。”

　　“我们会再见上一次吧。”

　　鬼凤眉尾上抬，内心鼓动的胜负欲跃跃欲试。

　　告别声渐弱，灰雾倏而散去，昏暗有如雾霾天的界限顿时明亮些许，等视线完全适应了光线变化的时候…

　　她早已消失。

　　其实，烬刻意留了后半句没说。

　　因为也有可能，这就是她与鬼凤的最后一面了，既然要去焚谷应狄阿怖罗所说。

　　那么从一开始，她便没打算活着回来。

　　…

　　持续下落到深处，温度陡然升高。

　　此处，是通往焚谷的必经之路。

　　两侧峭壁高得深不见底，只余下正中一条羊肠小道，然而在这稍有不慎，便会摔得永堕炼狱的恶劣环境，沿途却有烈烈的曼珠沙华盛开着。

　　红色花瓣一丝丝有如火舌弯刀，正中花蕊散开，呈现着奇异的美感。

　　烬不再观赏那诡谲艳丽的花朵。

　　她转身开口，话里带刺。

　　“游侠枪灵王前辈，都到魔界了还东躲西藏什么，还是说，你本就有偷窥人的癖好，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而已？”

　　话音刚落，身后的影子飞快凝聚成实体，枪灵王单手挑起她肩头的一缕黑发。

　　瞧见这人嚣张的举动，烬只暗下脸色。

　　今天她心情尚可，暂时不想见血了。

　　然而，他变本加厉地调笑道：

　　“怎么每次见你，你的脾气都比上次更大了一些，我猜魔性早已渐渐侵蚀了你的心智，而你终于意识到，‘成魔’是无法阻挡的事实了？”

　　“嗯。”烬点头得干脆，不再否认。

　　见烬不再嘴硬，枪灵王往她身边依偎，戏弄地说道：“可作为旁观者的我，看你苦苦挣扎了这么久，最后却还是逃脱不开这种结局，一方面替你觉得可惜，另一方面…”

　　他微微停顿，笑意更深。

　　“又觉得趣味丧失，实在是无聊啊。”

　　枪灵王压低语调，好像真替她惋惜似的，但面具都遮盖不住的精芒眸光，早出卖了他的癫狂。

　　对此，烬不加掩饰地评论了三个字。

　　“神 经 病。”

　　她漠视阻碍，继续抬脚往前，肩膀却被这铁时空异能界大前辈扣在原地，烬挑了半边眉，疑惑地望向身后。

　　只见他酝酿完毕，笑着说道：

　　“别听狄阿怖罗那家伙的，就算祂亲自许诺，真让你当了那位于四大魔君之上的魔王，名头是好听，可还不是屈居于祂这个魔尊之下。”

　　枪灵王一摊手，由衷地补充理由。

　　“你知道的，别和魔鬼做交易，更别说和狄阿怖罗这种‘魔界之主’…”

　　烬则更加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有心理预期，交易我和你做过的，而且你和祂，好像也没差多少吧？”

　　这话刚出口，枪灵王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他仰天大笑几声，脸色又忽而变得沉郁冰冷，他咬着牙认真非常：

　　“别把我和狄阿怖罗那家伙混为一谈。”

　　“我虽背离白道理念，变成如今这样，但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始至终都与魔界无关。”

　　这段话着实少见，引起了烬的好奇心。

　　她以前从未听过枪灵王提及他的过往，烬止住步伐，停在原地等他说完。

　　见她终于上钩，枪灵王背着手缓缓开口：“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用急着去当那所谓的魔王，同时也能缓解铁时空那边的状况。”

　　接着，他暗自提起唇角。

　　“烬，你想听吗？”

　　……

　　「叶宅附近」

　　煜艰难地从兰陵王的桎梏中抬手。

　　她感觉自己再不制止，肩头都要被他给捏碎了，她连忙开口：“兰陵王，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而且，你手劲是不是太大了点。”

　　兰陵王急忙松开。

　　“抱歉，真的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她微微叹气，压根也没怪过他。

　　“叶家也是太没人性了点，忌惮古家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虽然我没能来得及救下他们，但也许是缘分吧…”

　　煜转身，往阴影处轻轻招手。

　　“小启，你出来吧。”

　　兰陵王蓦然回头，一个小小身影现身，从树后跑了出来，他尽全力抱住了兰陵王，却只够到了他的腰。

　　“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姐姐不是坏人，她以前帮过我一次！你要相信她…可是，我在这了，妈妈爸爸爷爷奶奶他们呢？”

　　没等兰陵王安抚，小启已喃喃自语：

　　“他们…好多好多的红色，一开始热的…”

　　“然后凉了…！”

　　“最后全部都冰冰的…就只有我一个了。”

　　“可为什么…只有我？”

　　他应是被吓得不轻，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可无论谁亲历灭门惨状，精神状况都会很糟糕，更何况还是个点点大的小孩子。

　　“没事，有我在，哥哥在这呢。”

　　“我陪你，我会在你身边的。”

　　兰陵王拍着他的背，语气努力轻柔温暖，可孩童的瞳仁里什么光都消失了，两个眼眶空洞无比。

　　“但，我想家…”

　　“我 害 怕…”

　　小启说话断线，几乎不成句子，这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兰陵王最后的心理防线，他骤然泪崩，用力搂紧怀里的人，伪装的顽强在一瞬间崩塌。

　　他低头几乎跪在地面，浑身颤抖不停。

　　煜知趣地离远几步，给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留下距离，但随即，一段过往¹的记忆也于脑海中浮现。

　　和夏天夏美一起上学时，她曾从几个喜欢欺负人的高中生手里，帮小学生夺回了属于他们的游戏卡片，而那两个小朋友之中。

　　其中一个，就是小启。

　　那时候，煜以为自己能过上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子，可以把异能界的事情抛之脑后。

　　可惜事不随心。

　　如今她离那种生活已经太远。

　　远到自己都觉得不真切。

　　那时…

　　小启应该也只有游戏卡片这种烦恼吧。

　　「再见面，一切已物是人非成这样」

　　煜心疼地望着那脸色苍白的小孩。

　　“幸亏小启逃到了视线盲区，但叶家派出这么多人手，恐怕找到他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发现他之后，就把他藏到了这里。”

　　要是再来晚几分钟，她谁都救不了。

　　煜默哀之余有些遗憾。

　　“我只能做到这了。”

　　兰陵王起身，将眼泪无声抹干。

　　“煜，你千万别这样说，这已经完全足够了，这是古拉伊尔家欠你的天大人情，也是我兰陵王欠你的，我都不知要怎么回报你。”

　　他分外认真地凝视着煜。

　　“你之前不是想劝我效忠白家吗？

　　“如果能报答你，我愿意…现在就行。”

　　对此煜却俏皮眨眨眼，笑得有些勉强。

　　“别，你先别急着给我许诺。”

　　“先等我们两个四肢健全地从叶家溜出去再说，现在的状况不太适合探讨你的就职去向问题。”

　　把话题强行收回，煜冷静地交代计划：

　　“兰陵王，我有现在就离开叶家的办法，白家信鸽传来坐标，我可以用一次远距离的异能传送，直接让人离开叶家辖区，但凭我现在的状态，今天只能用上这一次了。”

　　煜浅笑着望向兰陵王怀里的小小人。

　　“我想，我们都会同意是谁先出去的吧？”

　　兰陵王震惊地察觉出煜的意图。

　　“这样远距离的传送，消耗的异能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异能行者的范畴，这样一来，你的身体根本来不及恢复吧，可是…煜你已经为我们古拉依尔家做得够多了。”

　　“现在还要把唯一的机会让出去吗？”

　　煜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那小启怎么办？你忍心？”

　　兰陵王顿时哑口无言。

　　“所以啊，难做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厉害的大人吧。”煜蹲下，从怀里掏出U盘和一卷泛黄的实验日志，递给了对面。

　　“小启，等下你出去，外面会有一个小哥哥还有一个白头发的叔叔在等你，你记得把这个东西交给那个小哥哥。”

　　“小哥哥…？是比大哥哥要小一点吗？”

　　小启呆呆发问，但把东西紧攥于手心。

　　煜敛起神色，摸摸他的头，甜甜笑道：

　　“是啊，他叫灸舞。”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认错了哦。”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