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褪去之后,一种更清晰的倾向,在中原中也的意识里牢牢扎根。
他依旧沉默,不会说话,情绪浅淡得近乎透明。
但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区别——
他开始偏爱。
同样是每日来访的两个人,他的反应截然不同。
太宰治来时,他只会安静抬眼淡淡一瞥,目光平静无波,不会主动靠近,不会伸手触碰,即便太宰治主动递出零食、伸手试探,他也只是被动回应,疏离又安分。
可只要听见中也的脚步声,禁闭室里的他,会提前慢慢起身,面朝门口静静等候。
门一开,视线第一时间锁定那道身影,脚步不自觉往前挪,整个人都透着安静的、无声的亲近。
无关于认知,无关记忆,更不懂什么是偏爱。
纯粹是漫长时日里积攒的本能:
这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带来更多暖意、更柔软的衣物、更温热的食物,气息安稳强硬,永远不会让他觉得不安。
而太宰治,是陌生的、捉摸不定的。
即便没有任何残留的敌对记忆,本能里,也会下意识保持距离。
这天午后。
太宰单独过来,手里提着一小盒和果子,慢悠悠走进禁闭室。
中原中也靠在墙边,垂着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面,浑身透着淡淡的排斥感。
“今天这么冷淡吗?”太宰治故作委屈,蹲下来,将点心盒子打开,“很甜的,要不要尝尝?”
少年一动不动,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太宰治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轻轻碰一碰他的指尖。
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空白中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动作很轻,很隐晦,却无比明确。
拒绝。疏离。不想靠近。
太宰治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原来如此……是分出喜欢和不喜欢了啊。”
刚刚萌芽的心,已经学会筛选自己想要的温暖。
没过多时,中也结束黑手党工作,照常前来。
铁门刚推开一条缝,原本淡漠蜷缩的中原中也,瞬间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里泛起一点微弱的亮色。
他迈开缓慢的步子,主动走到中也面前,安静站定。
中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份特殊的亲近,习以为常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动作自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今天冷不冷?”
问话得不到回答,却成了他固定的习惯。
中原中也轻轻摇头,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微微贴上中也的胳膊,贪恋这份安稳的温度。
一旁的太宰治看得清清楚楚,无奈摊手:
“真是过分啊,明明我也每天来看你,怎么只粘着小矮子?”
“少胡说。”中也皱眉瞪他,下意识把身边的同位体往身后轻带了一下,护短的本能瞬间冒出来,“他只是不习惯你而已。”
话语落下,连自己都微微一怔。
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护着这个异世界、空白无依的自己了。
中原中也听不懂两人的争执,只知道,只要中也在身边,所有的不安、空洞、茫然,都会被抚平。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太宰治身上,眼神淡淡掠过,随即立刻转回,牢牢锁在中也脸上。
明确的取舍,直白又懵懂。
之后的日子,这份偏爱愈发明显。
只要两人同时出现,他会全程贴着中也站,半步不离;
太宰治递来的东西,一概不接;
中也给的温水、围巾、点心,会乖乖收下,安静使用;
若是太宰治靠得太近,他会悄悄躲到中也身后,攥住对方的衣角,安静躲藏。
像一只胆小又认生的小兽,认准了唯一的依靠。
太宰治偶尔会故意逗他,突然凑近,故意挡住他看向中也的视线。
每一次,中原中也都会瞬间紧绷,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伸手抓住中也的衣袖,整个人都透着抗拒与局促。
直到中也开口呵斥太宰治别闹,把距离拉开,他才会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恢复安静温顺的模样。
“你别总欺负他。”
次数多了,中也总会板着脸教训太宰治。
“我只是觉得有趣嘛。”太宰治笑意浅浅,“不过也好,他有了明确的执念与偏爱,代表彻底脱离了兵器的枷锁。”
从前的他,没有喜好,没有排斥,谁的指令都要服从,谁的靠近都要接受。
如今,他会挑选温暖,躲避陌生,守住自己觉得安心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了“自我”的雏形。
傍晚,中也准备离开。
往常只会安静目送的中原中也,今天却攥紧了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力道很轻,怯生生的,带着无声的挽留。
“我明天再来。”中也停下脚步,放柔语气,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乖乖待着。”
少年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却没有再上前纠缠。
他慢慢学会了克制,学会安静等待。
只是那份独一份的偏爱,永远不会变。
走廊里,太宰治靠在墙边,等着中也出来。
“看样子,以后你的小同位体,眼里就只剩你了。”
中也耳尖微热,别过脸,冷哼一声:
“不过是小孩子一样的本能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嘴上别扭否认,心底却清楚。
那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被世界当成兵器抛弃的中原中也,
在这片陌生又冰冷的横滨里,
把全部的信任、依赖与初生的心意,
全都安放在了,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自己身上。
禁闭室内。
中原中也坐回墙角,怀里抱着中也留下的柔软围巾,轻轻贴着脸颊。
他依旧不认识太宰治。
永远不会记得厮杀、指令、黑暗。
他的世界很小。
只有一扇门,一束光,
和一个独独想要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