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记忆保留率跌破了百分之五十。夏油杰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刷牙,满嘴泡沫,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还是黑的,瞳孔清晰,但眼神里有东西变了——像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他吐掉泡沫用毛巾擦脸,毛巾是五条悟昨天新换的,散发着柔顺剂的清香。他把脸埋进毛巾里深深吸了一口,记得这个香味,但那种“记得”变得很奇怪——像从字典里查到的定义,不是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感受。他知道这条毛巾是软的,但想不起来以前用它擦脸是什么感觉。
不只是毛巾。他开始忘记亲密行为的感觉。仍然记得五条悟的脸记得他的声音,但失去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身体的记忆、感官的记忆、刻录在皮肤和神经末梢上的信息。他不记得接吻是什么感觉了,知道嘴唇碰到嘴唇的动作,知道它代表爱意,但那种触感、温度、心跳加速的眩晕感,全都没了。拥抱也是空白,全是空白。更可怕的是这种空白开始影响本能反应。当五条悟靠近他的时候,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迎上去,反而会不自觉地僵硬,肩膀绷紧呼吸变浅,像面对一个突然闯入私人空间的陌生人。
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在厨房。五条悟从他身后经过,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俯身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夏油杰的反应是猛地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撞到料理台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五条悟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已经没了目标。“……对不起。”夏油杰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五条悟没说话,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插进裤袋。“没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从那以后五条悟变得小心翼翼,不再从背后突然抱他,不再走路时揽他的肩膀,坐在一起也保持一拳以上的距离。夏油杰知道他在察觉,五条悟的敏锐远超常人,能从一次手肘碰撞里读出所有信息。但他没说破,只是配合着夏油杰的僵硬把触碰减到最低。这种克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夏油杰痛苦。
周四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无声的黑白片,画面上的人在夸张地比划手势。夏油杰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五条悟身上。五条悟靠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睫毛在轻轻颤动——他没在看,在想别的事情。
电影放到一半五条悟放下咖啡杯,杯子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头来看着夏油杰。夏油杰也转过头,目光在黑暗里相遇,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模糊。五条悟慢慢靠过来,动作很慢,慢到夏油杰有充足的时间去理解他要做什么。脸在视野里逐渐放大,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灯光,夏油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咖啡、沐浴露、那种独属于他的味道。五条悟的嘴唇在距离他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他在等,等夏油杰的许可。
夏油杰想回应,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这是悟是你的丈夫,但身体不听使唤。当五条悟的呼吸拂过他嘴唇的时候,大脑里响起警报,不是愉悦的期待是本能的警惕。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偏开了头,动作不大只是几厘米,嘴唇从正面变成了侧面,五条悟的吻落在了他脸颊边缘。空气凝固了。电影还在放但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五条悟僵住了,几秒后退开坐回原位,和夏油杰之间拉开一臂距离。“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夏油杰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放在膝盖上正微微发抖的手指。这个从来都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像一个被审判的囚徒,低着头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赦免。痛苦、自责、疲惫——三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成让夏油杰心碎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五条悟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时刻,每一次靠近被躲开每一次触碰被拒绝,都在经历同样的心碎却从没说过一个字。1
这对也太好哭了吧
愧疚像潮水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动的,也许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倾身过去双手捧住了五条悟的脸。五条悟惊讶地抬起头,夏油杰吻了他,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没有索取,只是贴着感受那上面的温度和纹理。五条悟的身体僵住然后剧烈颤抖起来。
夏油杰闭着眼睛努力去感受,去从记忆废墟里找回哪怕一点点关于吻的触感,但找不到,大脑里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只有嘴唇碰着嘴唇的物理事实。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五条悟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我不记得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我不记得接吻是什么感觉,不记得拥抱是什么感觉,我甚至不记得做爱的时候快乐是什么感觉。”五条悟的眼眶红了。“但是,”夏油杰继续说,手从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住,“我的身体好像还记得。”
他说的是真的。大脑不记得了,但身体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当他吻上去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感觉到了愉悦,是因为身体认出了这个气息、这个温度、这个轮廓,像一匹老马认出了回家的路。五条悟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杰……”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夏油杰又吻了他,更深一些,张开嘴唇让五条悟的呼吸灌进来,动作有些笨拙有些犹豫,像在学习一门已经忘记的语言。五条悟回应了他,小心翼翼的回应,带着试探和确认。手绕到夏油杰背后轻轻按住脊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接吻,在昏黄灯光下在无声电影的钢琴声里。夏油杰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身体的本能。只记得五条悟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咖啡的苦涩,记得自己的手指陷进了他的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
当吻结束的时候五条悟把他抱进了怀里,很紧但不压迫,脸埋在他肩窝里,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五条悟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夏油杰抬起手回抱住他。“我不记得了,”他又说了一遍,“但我的身体好像还记得。所以……别放弃我。好吗?在我连身体都忘记之前,别放弃我。”
五条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哭声终于泄露出一点声音,一声压抑的呜咽。“不会,”他说,声音闷在肩窝里模糊但坚定,“永远不会。”他们就这样抱着坐在沙发上在落地灯的光晕里。电影放完了,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没人去关。
夏油杰闭着眼睛听着五条悟的心跳,很快很乱但很有力。他知道这种身体的记忆也在慢慢消逝,今天还能回应一个吻,明天可能就不行了。但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地记住,不是用大脑而是用皮肤用神经用每一个还能感知的细胞。他要让这个吻刻进身体的更深处,深到诅咒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个正在失去彼此的人用尽全力地抱在一起,像在对抗一场无声的洪水,像在守护最后一座即将沉没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