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油杰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锋利的亮边。他侧躺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七的时候确定五条悟还在睡。
他赤脚走到客厅没开灯,记忆银行在熹微的晨光里呈现出柔和的轮廓——照片和便利贴贴满了整面墙,像一片由记忆碎片拼成的星空。
最中间那张是他们结婚当天拍的,不是正式的婚纱照,是硝子偷拍的——夏油杰正在给五条悟整理领结,五条悟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照片有些过曝,背景里的樱花树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夏油杰伸手碰了碰那张照片,塑料覆膜的表面冰凉光滑。
他想起了硝子昨天说的话:半年。乐观情况半年。长到可以看完一部长篇小说,短到来不及等到下一个樱花季。
他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在沙发前坐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泛着幽蓝的光。他想了一会儿,写下第一行字:“再看一次樱花。”
他想起高专三年级那个春天,他和五条悟翻墙逃出学校跑去山脚下的公园看夜樱。五条悟买了两罐啤酒,他们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看月光把粉色花瓣照成银白色。花瓣落在五条悟的白发上,夏油杰伸手替他拂掉,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五条悟突然转过头来吻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他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写。“和悟去一次海边。”结婚三年了,从没一起看过海,总是有任务,总是有“时间不够”的借口。
“听他唱一次歌。”五条悟五音不全,这是全高专都知道的事。但夏油杰记得某次庆功宴上喝醉的五条悟抱着麦克风嚎了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KTV的彩灯里亮得惊人。
“告诉他我爱他。”结婚三年,“我爱你”三个字却说得很少。不是不爱,是总觉得不必说。但现在他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不亲口说出来,可能就永远失去机会了。
“为他做一顿不烧焦的饭。”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他的厨艺差是出了名的,五条悟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烧焦的部分是焦糖化反应很高级。他知道那只是安慰,但那种笨拙的温柔每次都让他心软。
他放下笔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五件事,不多,但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心力。
“你在写什么?”夏油杰回过头,五条悟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睡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蓝色的缝。“清单,”夏油杰没藏,把纸递过去,“想在还记得的时候做完的事。”
五条悟走过来坐下,读得很慢,读完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睡衣口袋。“我帮你,”他说,“一件一件。”“樱花要等到明年春天。”“那就先跳过,”五条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去海边。”
夏油杰愣住了。“今天?”“今天,”五条悟走向卫生间,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现在不是樱花季,但现在是海季。快换衣服,我查过天气下午有太阳。”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去看海听着不太明智,但他在心里算了算——记忆保留率五十八,减去今天的是五十七点几,他还能经得起几个“改天再说”?答案是否定的。他起身去换衣服。
三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海边。是一片离东京不算太远的海岸,坐电车再转公交总共花了两个半小时。下车时天空已经放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通路。
海风吹得人站不稳,夏油杰把围巾又绕了一圈鼻尖还是冻得发红。五条悟却像不怕冷似的只穿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夏油杰要小跑才能跟上。
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有种奇异的摩擦声,夏油杰蹲下来抓了一把,看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去。“冷吗?”五条悟问。“有点。”五条悟解开风衣把他裹了进去,体温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夏油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他们就那样站在海边听着浪涛,那声音有节奏有呼吸,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地吐纳。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松开他,走到海水和沙滩交界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子上写字。夏油杰走过去看,沙子上写着“夏油杰爱五条悟”,字迹歪歪扭扭。一道浪花涌上来没过那行字,等浪退下去沙面恢复了平整,什么都没留下。
五条悟又蹲下去重新写了一遍,又一朵浪花又没了,他写第三遍。夏油杰看着他的背影问他在干什么,五条悟没回头,手指继续在沙面上移动。“练习,”他说,“等你忘了的时候我每天写一遍,写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
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边眼睛,但露出来的那只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一种更硬更顽固的东西。“你可能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们结过婚。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每天写一遍,写在你手心里,写在镜子上,写在所有你能看见的地方。总有一天你会问这是谁写的,然后我会告诉你——是我,是你丈夫,是你爱的人。”
夏油杰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发胀。他蹲下来在五条悟写的那行字旁边用手指写下另一行:“五条悟爱夏油杰。”浪花涌上来两行字一起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子。“那我也每天写一遍,”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就算我忘了,我的身体也许会记得。我会写下来,写到你重新相信我爱你为止。”
五条悟看着他,突然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他伸出手握住夏油杰冰凉的手指。“回家吧,”他说,“明天开始练习做饭,你的清单上还有不烧焦的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