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没写日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五条悟翻来覆去。都醒着。
第二天早上,五条悟照常端着盘子进来,笑得很亮。但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夏油杰身上,一秒都没离开过。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儿,还没塌,还没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断了。
“今天想做什么?”五条悟问,“看电影?去公园?还是再去看看记忆银行?你昨天说有几张照片——”
“我想自己待会儿。”夏油杰说。
五条悟的笑僵了一秒。“好。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夏油杰等他脚步声走远了,才起来。
客厅里没人,阳光从那面墙的窗户照进来,照片上头光影一块一块的。他站在墙前面,目光一点点扫过去。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墙的最底下,靠近地板,有个小木盒子。混在一堆小摆件里,不趴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今天他看见了,因为盒子上有个小小的密码锁,锁孔周围有磨痕,有人常开。
他蹲下来。三位数的锁。他先试了结婚纪念日,520,没开,试了认识的日子,417,也没开。他想了想,输了自己的生日,711。
咔哒。
他顿了一下,然后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本子。比那本蓝色的旧,封面光秃秃的。翻开第一页,2024年2月1日。跟蓝色那本同一天,但字迹不一样。更草,更用力,像在赶着什么。
“私人日记,绝密,别让五条悟看见。”
他开始读。
“今天医生说,我的咒力在吃我的脑子。不是普通的反噬。上次那个特级任务里,咒灵给我种了诅咒。跟神经长一起了,拔不掉。不吃药三个月内死。吃药能多活半年到一年,但记忆会被不可逆地破坏。”
“五条悟坐我边上,攥着我的手,他在抖,脸上还撑着‘没事我能搞定’的表情。他说他宁可我活着忘了他,也不想我死了还记得。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答应了,我要是不答应,他会陪我一块儿死。这人从高一开始就这样,我说‘别管我’,他偏要管。我说‘我自己行’,他非要插一脚。我要说‘我想死’,他一定说‘那我陪你’。所以我只能答应。只能装没事。”
“从今天起我写这本私人日记 ,记不想忘的东西。记那个‘真的我’ ,等有一天蓝本子也写不了了,至少还有这个,我看不着了也没事。至少它存在过。”
夏油杰的手开始抖,他翻到下一页。
“第一条:我爱五条悟,不是朋友那种,是‘想过一辈子’那种,这条必须记住,就算什么都忘了,记住这条就不算全完。”
“第二条:五条悟最爱吃喜久福,毛豆生牛乳味,他肠胃不好,一天最多三个。他藏在书房抽屉里,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说是因为他偷吃的时候那副表情挺可爱的。”
“第三条:他打呼噜,像小猫。我没告诉他。他说过打呼噜不帅。其实我觉得挺帅。”
“第四条:他怕鬼故事。看恐怖片要搂着我。我没拆穿他。”
“第五条:他求婚是在高专操场,半夜。穿黑制服,单膝跪地,说‘没你我活不下去’。我说‘你脑子有毛病’,但还是说了好。因为我也活不下去。”
一条一条往后翻。字越来越乱,最后几页几乎攥不住笔了。
“第20天。记忆开始糊了。早上想了五分钟才想起他是谁。看日记觉得是别人编的。但看了照片和戒指,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他。哭了。不是怕忘,是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这么多。”
“第25天。开始写那本‘假日记’。五条悟提议的。我知道没用,但还是写。因为我写的时候他就坐旁边看着我,那眼神……我不想让他失望。”
“第28天。偷录了那个视频。他说‘暂时性记忆障碍’是骗你的。他不想让你每天早上醒来就绝望。所以他说谎。别怪他。他说谎的时候心也在流血。”
“第30天。今天只清醒了六个小时。他以为我睡着了,攥着我的手说‘杰,求你了,记住我’。我闭着眼睛装睡,眼泪流进枕头里。我想说我都记住了。但说不出话。”
最后一页。第31天。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写,手已经抓不住笔了 ,还有最后一句话——五条悟,如果你看到这个:我从来没后悔。就算我选了忘,我也没后悔爱你。你继续活。带着我那份。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巴,没写完。
夏油杰跪在木地板上,捧着那本黑色本子,肩膀抖得厉害。他张着嘴,出不了声,眼泪全砸在纸页上。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同意了遗忘。他在那本“假日记”里写下“信他”,然后亲手把自己的记忆撕碎了。
五条悟每天早上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不记得的人”,是一个“自己选了不记得”的人。但他还是每天笑着说早。
“悟……”他把脸埋进本子里,声音碎得不像话,“你这个傻子……”
哭了很久。阳光从墙角移到地板中央。他擦了脸,把本子放回盒子,锁好,推回去。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出了卧室。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眼神是空的。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头,挂上那个练过千百遍的笑:“醒了?饿不饿?”
夏油杰看着他,看他眼底的青黑,看他强撑出来的笑。看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怎么都藏不住的倦和怕,他走过去,靠着五条悟坐下,头搁在他肩上。
“嗯。”他说,“我想吃喜久福。草莓的。”
五条悟整个人定住了了。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夏油杰,眼眶里头有什么在晃。
“……好。”声音哑了,“我去买。”
“买三个。”夏油杰说,“你一天只能吃三个。”
五条悟没动。然后夏油杰感觉到肩头湿了一块。五条悟在哭,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他头发里。
“你……”五条悟的声音碎得不成句,“你想起来了?”
夏油杰闭上眼睛。没想起来。但是他知道了。
“没有。”他说,“就是知道。喜久福,三个,不多吃。”
五条悟伸手把他拢进怀里,箍得紧,像要把他压进骨头里。心跳震得厉害。夏油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个动作顺极了,像做过无数次。
记忆银行最下面那个木盒旁边,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刚才他没打开。但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诊断书。上面写着他还剩多久。